我看向第一排。秦小荷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书,瘦弱的背影和往常没有差别。
第二日清晨。
宿舍里没有立刻完全清醒。上铺传来轻微的翻身声,有人已经坐起,动作放得很轻,尽量不碰到床架。
洗漱间的灯早就亮着。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水声断续地传出来。有人站在镜子前简单整理,有人已经收拾好,带着书本提前离开。
桌面上有翻书的声音。页角被掀起,又落下,节奏不快。窗外的天色还没有完全亮,光线从灰转白,慢慢铺进来。
更多的人在铃声之后陆续起身。动作逐渐增多,声音也一点点叠加。一天在这种不完全清醒的状态中开始。
此时,一声巨大的响动从楼下传来,把宿舍里还带着睡意的气氛震散。
尖叫与呼喊交织在一起,远处的救护车声不断靠近,各种声音迅速聚拢,像把一切推入一种近乎混沌的状态。
不一会儿,各种声音一阵阵散开,校园又恢复了往常的秩序。
课堂上,老师在讲解联考的试题。
我们低着头听课,笔在纸面上移动,努力地维持着原有的秩序,只是忐忑的心都不约而同地落在第一排的那个空座位上。
偶尔有老师从门口经过或停顿,我们都会下意识抬头,以为会带来新的消息,但又什么都没有。
下课铃响起,好几个同学很快围到王子曼的座位旁,问题接连出现:
“受伤严重吗?”
“有没有人在医院陪护?”
“什么时候启动捐款流程?”
“。。。。。。”
王子曼沉重地摇摇头,表示不知情。
情绪在沉默中扩散,逐渐落在每一张脸上,同学们没有立刻散开,视线停在第一排那个空座位上,短暂地聚拢在一起。
中午,学校发布了通知。内容不长,只是简单说明了情况:秦小荷在清晨跳楼,目前正在医院抢救,生命体征暂时稳定。关于原因,也只提到与近期的家庭变故有关,没有进一步展开。
通知很快在各个班级间传开。老师们开始安排捐款的流程。我们轻微地松了一口气,只要这种情况还在维持,就意味着事情还没有走到最坏的程度。甚至有人提意,等秦小荷转到普通病房,就安排同学们去医院探望。
第二天,学校通过广播发布临时通知,只说明校内捐款流程暂时停止。广播结束后,教室里的安静瞬间被打破。
同学们又围到王子曼的座位旁,声音接连出现,又彼此叠在一起。王子曼把她所了解的情况一点点说出来。
秦小荷伤势很重,已经没有进一步的转机。需要家属签署终止抢救的同意文件。最后能赶到医院的,是她的奶奶。
奶奶是一个半瘫痪的老人。她坐着轮椅被推到病房里,来到秦小荷的面前,早已泣不成声。
仪器排列在病床周围,屏幕上的数字不断变化,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提示音。她的呼吸需要依靠仪器维持,透明的管线从床边延伸出来,连接着各种监测设备。手腕上贴着固定胶布,指尖夹着监测夹,皮肤在灯光下显得很苍白。
等老人的情绪缓下来,医生简单地说明情况,并递出终止抢救的文件。奶奶一边哭一边说,她没读过书,不会写字。
旁边的人把笔递给她,“可以在签字处随意写几笔,再按手印。”
奶奶又问:“会不会痛?”
医生沉默地摇摇头。
奶奶没有再说话,用签字笔在空白处画了几笔。手被人轻轻托住,按在印泥里,又落到纸面上。
秦小荷的告别仪式在殡仪馆告别厅进行。
王子曼安排我和另外一个男同学,叶策,一同前去。原本代表班级过来的人是王子曼。临出发前,她却改了主意,说自己不太适应这种场合,然后换成了我。她递给我一百元,说是报销来回车费和辛苦费。话没有说得太明确,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楚:如果还有剩下的费用,就不用再还了。
告别大厅被临时布置过。白色与黑色的装饰覆盖在四周,空气里有淡淡的香烛气味。来的人不多,主要是一些亲戚邻里,人们彼此之间低声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