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尘封的盒子。苏璟砚想起那个午后,教室里,窗外,弟弟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提着两个包子。他想起自己说"男同恶心"时的表情,想起弟弟转身离开时踩在花瓣上的背影。
"我没有,"他说,声音发抖,"我没有觉得恶心,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我只是——"
苏璟砚说不下去了。他只是什么?只是害怕?只是嫉妒?只是想要弟弟属于他一个人,哪怕这种"属于"是扭曲的,是病态的,是……恶心的?
"你只是怕我喜欢别人,"苏璟年替他说完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苏璟砚的耳膜,"哥,你是不是怕我喜欢别人?怕我喜欢女生,怕我喜欢男生,怕我喜欢任何人——只要不是你就好?"
苏璟砚僵在原地。
弟弟知道了。或者说,弟弟一直都知道。知道他安装摄像头的真正目的,知道他"不准早恋"背后的嫉妒,知道他每一次"管教"都是因为……因为那种不敢说出口的欲望。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说,"苏璟年抬起头,直视哥哥的眼睛,"你是不是怕我喜欢别人?因为你喜欢我,不是哥哥对弟弟的喜欢,是……是和我一样的那种喜欢。所以你才把我按在墙上,所以你才安装摄像头,所以你才说不准——因为你嫉妒,你嫉妒任何一个能靠近我的人。"
厨房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暮色沉下来,最后一缕阳光从窗户消失,房间里陷入一种灰蓝色的、暧昧的昏暗。砧板上的西红柿汁液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像某种陈年血迹。
苏璟砚看着弟弟,看着那张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柔和的脸。他想起弟弟五岁那年,发高烧,他在雨里背着弟弟跑了三公里。他想起弟弟十二岁那年,站在窗外,手里提着两个包子。他想起弟弟十四岁那年,吻着他的照片流泪。他想起弟弟昨晚在监控里、背对着镜头蜷缩成胎儿的姿势。
他想起自己每一次"不准",每一次"听话",每一次把弟弟按在墙上时的、那种既痛苦又疯狂的快感。
"……你疯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出厨房,走出客厅,推开院门,走进暮色里。他没有回头,没有拿外套,没有关院门。他只是走,走得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又像是在追逐什么。
苏璟年站在厨房里,听着院门晃动的声响,听着脚步声远去,听着暮色里渐渐响起的蝉鸣。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发抖,像风中的落叶。
他说出来了。他终于说出来了。那句"你是不是怕我喜欢别人",那句"因为你喜欢我"。他把它当成武器扔出去,想刺穿哥哥的伪装,想逼哥哥承认,想……想得到一个答案。
但哥哥走了。哥哥摔门而出,留下他一个人,站在满是西红柿汁液的厨房里,站在渐浓的夜色里,站在那个他亲手打开的、Pandora的盒子前。
"哥……"他对着空气,无声地说。
没有人回答。
苏璟砚在街上走了很久。
他没有目的,只是走,穿过梧桐成荫的街道,穿过喧闹的夜市,穿过他们小时候常去的那家便利店。他在便利店门口停下,看着橱窗里的关东煮,热气氤氲,像某种温暖的诱惑。
他想起弟弟五岁那年,他在这里给弟弟买关东煮。弟弟坐在窗边的小凳子上,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吃,腮帮子鼓起来,像只仓鼠。弟弟说"哥哥,这个好吃",他说"慢点,烫"。
那时候他们很简单。哥哥和弟弟,保护者和被保护者,没有监控,没有试探,没有"恶心",没有……没有这种要命的、纠缠不清的东西。
苏璟砚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罐冰咖啡,坐在窗边的小凳子上——就是弟弟当年坐过的那个位置。他拉开拉环,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进喉咙,像某种惩罚。
店员在放音乐,是一首老歌,女歌手唱着关于爱和失去的歌词。苏璟砚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弟弟七岁那年,夏天,雷雨夜。弟弟怕雷,跑到他房间,钻进他被窝,小小的身体贴着他,发抖。他拍着弟弟的背,说"别怕,哥哥在"。弟弟说"哥哥,什么是喜欢?"他问"谁教你的这个词"。弟弟说"电视里说的,喜欢就是想和一个人永远在一起"。
他说"嗯,差不多"。
弟弟又问"那哥哥喜欢谁?"
他想说"喜欢你",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喜欢妈妈"。
弟弟沉默了一下,说"我也喜欢妈妈,但妈妈不在了。那哥哥现在喜欢谁?"
他没有回答。雷声滚过天际,弟弟往他怀里缩了缩,小声说"哥哥,我喜欢你。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那时候他说"睡吧,别乱想"。那时候他觉得这是童言无忌,是弟弟对依赖的混淆。但现在他明白了,弟弟那时候说的是真话,而他……他那时候想的,也是真话。
他想说"我也喜欢你,也想和你永远在一起",但他不能。他是哥哥,他比弟弟大两岁,他负责,他理智,他……他懦弱。
苏璟砚把咖啡喝完,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他走出便利店,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夏的燥热和梧桐花的残香。他抬头看着天空,没有星星,城市的光污染把夜空染成暗红色,像一块淤青。
他想起弟弟问他的那句话:"你是不是怕我喜欢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