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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萤入夜(第1页)

同一时刻,大昭王朝最阴暗的角落,天牢里。和荣德宫的温暖华贵截然不同,这里阴冷潮湿,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里混着霉味、铁锈的血腥味,还有腐烂的稻草的臭味,熏得人作呕。

许衍是被冻醒的。他猛地坐起来,粗糙的麻布囚服磨得他后颈发疼,布料上沾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硬邦邦的。四周是锈迹斑斑的铁栏,栏杆上沾着暗红色的痕迹,不知道是锈还是陈年的血渍。他低头看自己,一身灰扑扑的囚衣,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手上脚上都戴着沉重的镣铐,手腕脚腕上是磨了好几年的旧茧,身上还有几处淤青,一碰就疼。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无数破碎的记忆就冲进了他的脑海里:金戈铁马的战场,少年将军银枪白马,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宫变那天晚上,接到了传召带兵回京,结果先皇驾崩,被诬陷成带兵谋反;天牢里暗无天日的五年,狱卒的打骂,冬天漏风的墙壁,夏天蚊虫的叮咬……是谢慕崇的记忆,是那个程斐写了无数次的、背负谋逆骂名的摄政王。

【系统提示:确认宿主许衍穿书,角色为大昭摄政王·谢慕崇。本系统只偶尔出现,不会干扰宿主行动。本次任务:找出真相,共治大业,完成你的课题,方可回到现实。因本书未完结的特殊性,后续发展一概未知,请宿主注意甄别。此次穿书不受时间限制,只有完成任务方可返回现实,请用尽一切力量并携手所有角色一起改变这一切。】

许衍懵了。他扶着冰冷的石墙站起来,镣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环顾四周肮脏的牢房,崩溃得差点骂出声:“摄政王?谋逆?天牢?这什么破设定!程斐你怎么还写权谋陷害这一套啊?穿书就算了还是个半成品的书,连个结局都没有,线索也没有,这怎么查啊?那些纸片人根本就不会配合好吗?我不会要在这里待一辈子吧?”【系统:抱歉宿主,这是你必须面对和经历的事情,请携手角色一起改变这一切,祝你好运。】

系统说完就没声了,任凭许衍怎么喊都不出来。就在这个时候,两个狱卒提着灯笼巡逻过来,火把的光从铁栏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晃动的、扭曲的影子,他们停在许衍的牢门前,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怪事年年有,今年最奇。关押了这么久的摄政王,上头突然传旨放人了。你说这是唱的哪一出?”“谁知道呢。不过话说回来,背了这么多年的谋逆污名,就算出了天牢,也难在朝堂立足。”

许衍心里咯噔一下,手心瞬间冒了汗。他脑子里突然闪回半个小时前,视频通话里,程斐气得眼睛通红,咬着牙对他吼的那句:“许衍,我真想把你关起来好好反省!”

许衍:“……”他瞬间气笑了,抬脚狠狠踢了一脚旁边的石床,疼得他龇牙咧嘴,压着声音怒吼:“程斐,你是开了光的嘴吗?我们不就是吵个架,你至于吗?我在现代说一句,你在这儿给我兑现一句?”

他看着自己身上破烂的囚服,手腕上的镣铐,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就是穿书吗?不就是纸片人吗?他做出版做了这么多年,什么作者什么稿子没搞定过,还能在一个虚构的世界里翻船?他端起谢慕崇常年在战场上养出来的冷硬架子,挺直了脊背坐在石床边缘,下巴微抬,面无表情,装得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已经快到一百二,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没过多久,天牢厚重的大门被从外面推开,铁链和门轴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天牢里回荡,震得人耳朵疼。禁军领队带着四个禁军和两个小吏举着火把走进来,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火把的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奉慈安太后懿旨,摄政王谢慕崇即日起解除软禁,入宫面圣。即刻动身,不得延误。钦此。”

许衍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完全不知道古代接旨要行什么礼,是跪还是磕头?慌慌张张之下,他习惯性地弯下腰,行了个标准的现代九十度鞠躬礼。

整个天牢瞬间安静了。禁军领队举着圣旨僵在原地,四个禁军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困惑,两个小吏更是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像见了鬼一样看着他。“这、这……”小吏甲声音都抖了,压着声音说,“摄政王囚居数载,怎会连基础礼数都忘得一干二净?”“不止礼数……”小吏乙盯着他,眼神里满是审视,“你看他的神态举止……这、这还是同一个人吗?”

许衍的耳尖瞬间烧得通红,脸上热得能煎鸡蛋,他尴尬得脚趾都要在地上抠出个天牢来,硬着头皮,声音干涩地说:“……走吧。”他说完就率先转身往外走,步子又快又急,像后面有鬼在追他,身上的囚袍太长,他没注意,踩到了袍角,差点整个人摔在地上,踉跄了一下才扶住墙稳住身形,更尴尬了,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往前走。禁军领队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带着人跟上去。

天牢外的宫道上铺着青石板,深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人打寒颤。随行的队伍举着火把,把整条宫道照得亮如白昼,沿途值夜的宫女太监、禁军侍卫看到这支队伍,全都纷纷停下脚步,站在路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围着许衍转。“那就是摄政王?关了好多年的那个?看着也不像谋反的样啊,长得还挺周正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呗。不过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头一回出来,之前一直在天牢里关着,听说之前在边境可威风了。”“你们有没有觉得……他走路姿势怪怪的?不像个常年打仗的将军,倒像个文弱书生?你看那步子,怎么跟没吃过苦似的?”

许衍浑身僵硬,走得同手同脚,一边走一边手忙脚乱地扯身上不合身的袍子——这鬼衣服有三层,腰带是他刚才胡乱系的,现在松松垮垮地往下掉,袖子太长,盖过了他的指尖,他走一步扯一下,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想:程斐,你最好也穿过来了。否则等我找到你,我要让你知道什么叫“纸片人也有脾气”。

荣德宫里,程斐还坐在窗边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把自己写过的所有伏笔挨个捋了一遍,越捋越头大。飞鸽传书、静和太妃、裴氏外戚、先帝之死、昭和公主的札记、楚云川的真实身份……每一个都是她当初挖了坑懒得填,想着“后面再说”的,现在好了,坑全在她脚下,稍不留神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殿门被轻轻叩响,春桃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娘娘,奴婢给您送安神茶来了。是用您最喜欢的贡菊泡的,加了些蜂蜜,您睡前喝一点,能睡得安稳些。”程斐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脸上的慌乱,恢复了贵妃冷淡的表情:“进来。”

春桃端着红漆描金的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茶盏,茶盏上绘着青花山水,茶水冒着淡淡的热气,贡菊的香气飘了出来。她把茶盏放在桌上,凑近了一步,压着声音,脸上带着点八卦又有点慌的神情:“娘娘,方才奴婢去小厨房取茶的时候,听外头的人说了一件天大的事。”程斐端起茶盏,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不动声色地问:“什么事?”“囚禁多年的摄政王谢慕崇,今夜被太后下旨放出来了。”春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这会儿怕是已经出了天牢,往太后宫里去了。满宫上下,全都在议论这件事呢。”

“咔哒”一声。程斐端着茶盏的手猛地顿住,茶盏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轻响。谢慕崇出狱了?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停笔的时候,谢慕崇还在天牢里关着。现在她刚穿来不到一个时辰,谢慕崇就被放出来了?剧情在自己往前走?

她后背瞬间冒起一层冷汗。不是害怕,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失控感——这个世界是她创造的,每个角色的命运都曾经在她笔下,可现在,这个世界活过来了,脱离了她的掌控,像她养大的孩子,突然长出了自己的思想,朝着她完全不知道的方向跑了。她猛地放下茶盏,茶盏撞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重响,吓得春桃抖了一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带着严厉:“朝堂宗室之事,不是后宫该议论的。从今天起,不许荣德宫的任何人私下议论摄政王的事,谁敢多嘴,直接打发到浣衣局去。”春桃吓得赶紧跪下:“奴婢谨记娘娘吩咐!奴婢这就去叮嘱下面的人,绝对不让任何人乱说话!”“下去吧。”

春桃赶紧应是,快步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殿里又只剩程斐一个人了。她盯着桌上跳动的烛火,愣了半天,突然气得笑了出来,压着声音对着空气吐槽,怕被外面的人听见,声音压得低低的,满是崩溃:“hello?老天爷在吗?我不明白您到底是怎么了?怎么既定的事情还会变呢?而且书只写了一半,怎么剧情还自己往前走啊?我还没放他出来你怎么就把他放出来了?!喂!”

没有人回应她,只有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爆了个灯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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