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金銮偏殿里,灯火通明,庄严肃穆,金砖地面光可鉴人,映着烛火的光,冷得像冰。慈安太后端坐在凤椅上,一身玄色绣凤的宫装,头上的凤冠缀满了东珠,珠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面无表情,眼神像两把淬了毒的刀,从高处直直落下来,不带半分温度。年轻的昭宗皇帝站在太后身侧,穿着明黄的常服,身姿挺拔,他才二十岁,脸上却没有年轻人的稚气,眼神沉稳锐利,像藏了刃的刀,他看向许衍的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敌意,有审视,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的情绪。
许衍被内侍引着跪在大殿中央,膝盖碰到冰冷的金砖,凉得他一哆嗦。太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好半天,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谢慕崇,你囚居多年,哀家今日才放你出来,你可有怨怼?”
许衍脑子里飞速运转。这话他太熟了——现代职场上,老板把你雪藏了好几年,突然把你叫回来,第一句问你有没有意见,这哪是问你有没有怨怼,这是警告,是最后通牒,意思是“你要是敢有半句不满,立刻就给我滚回去继续待着”。他现在只想苟住小命,根本没心思玩什么朝堂权谋,立刻恭恭敬敬地说:“您放心,臣未有任何怨怼,太后所行之事都是英明之举。”
这话一出,太后挑了挑眉,还没说话,年轻的皇帝突然上前半步,目光死死盯着他,锐利得像要在他脸上戳出个洞来:“昔日你性情凛冽、言辞铿锵,从不向任何人低头。如今谈吐反常,牢狱岁月,竟将你彻底改变?还是说你遇到了什么事?”
许衍瞬间僵住了,看着皇帝年轻的脸,整个人都傻了。“?还有第二关?”这比他出版社的总编还难搞啊。
太后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依旧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谢慕崇,五年前先帝宫变,你到底知不知道怎么回事?哀家要听实话。今天你若是再跟哀家打马虎眼,哀家不介意把你送回天牢。”
许衍后背的囚服瞬间被冷汗浸湿了。五年前宫变?他哪知道怎么回事啊!他当初看程斐的稿子,只跳着看了感情戏,权谋部分他嫌无聊,全跳过去了!他连先帝有几个儿子都不知道!他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能窘迫地低着头,偶尔憋出来一句“臣不知”,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影子,衬得他脸色苍白得像纸。太后的眼神越来越冷,皇帝的眉头越皱越紧,殿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太后盯着他看了半天,见实在问不出什么,才缓缓松了口:“罢了。若你有怨,自去查明真相,哀家许你这个特权。若下个月你无法自证清白,便只能坐实谋逆的罪名。三日后是中秋宫宴,你也来参加吧,顺便见见众大臣。”
许衍心里哀嚎了一声。这么快就要参加公司团建了?万一露馅了怎么办?可是不去的话,估计直接就被拖出去砍头了。算了,就当去吃席,当个i人缩在角落里不说话就好了。他只能硬着头皮,支支吾吾地应下来:“是……臣遵旨……”
他退出去之后,殿里的太后才缓缓揉了揉眉心,脸上的冷硬褪去了几分,露出了疲惫的神色。“麟儿。”她叫皇帝的小名。昭宗皇帝走到她身边,声音低低的:“母亲。”“你还恨他吗?”太后看着殿门的方向,叹了口气,“这五年本不该是他关在天牢里,但如若不将计就计,裴氏巴不得他立刻死。关在天牢里,我们反倒能保他一命。现在裴氏暗中与西域勾连,京营一半的兵权都在裴家手里,还有更多我们现在没办法掌控的势力,只有他手里的边军,能和裴氏抗衡。”皇帝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他沉默了半天,才低声说:“儿臣当然恨他。但儿臣知道,当年之事有疑点,如若现在贸然对裴氏动手,恐天下大乱。儿臣会盯着他,也会盯着裴氏。”太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许衍被内侍领着出了偏殿,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里衣全湿了,凉得贴在身上。他完全没注意到太后和皇帝的对话,满脑子都在想三日后的宫宴要怎么蒙混过关,连路都走得歪歪扭扭的。
程斐实在在殿里待不住,换了件月白色的常服,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了支玉簪,偷偷从侧门溜出了荣德宫,沿着宫道慢慢走到了御花园。
深夜的御花园很安静,荷塘里的荷叶连成一片,在月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风一吹就翻起层层叶浪,锦鲤在水下游来游去,偶尔尾巴一摆,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夜风吹过来,带着荷花的清香和露水的湿意,吹在脸上,才把她胸口的闷意吹散了几分。她沿着荷塘边的青石小径慢慢走,裙摆扫过路边的草叶,沾了细碎的露水,凉丝丝的。她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谢慕崇出狱的事,一会儿想没填的那些坑,一会儿想许衍现在怎么样了——他不会也穿过来了吧?如果他也穿过来了,两个人好歹有个伴,总比她一个人在这深宫里摸瞎强。
“贵妃姐姐?”一个轻快的声音突然从前面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程斐抬头,看到荷塘边的栏杆上倚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一身色彩明艳的异域宫装,领口和袖口绣着她没见过的缠枝纹样,头发编成了细细的辫子,发间缀着彩色的宝石和银饰,手腕上戴着银镯子,一动就叮当作响。她手里拿着个白瓷碗,正往水里撒鱼食,动作懒懒的,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看到程斐,眼睛亮了亮,像盛了西域的星光。是西域送来大昭和亲的公主,才入宫不到三个月。程斐给她的设定是表面天真烂漫、不通中原规矩,实际上心思极深,手里握着西域和裴氏勾结的证据。
她看到程斐,笑着挥了挥手:“这个时辰了,姐姐怎么还不歇息?你也睡不着的话,不如我们一同赏景闲谈?”程斐压下心里的思绪,脸上露出得体的笑意,走过去:“自然是好的。今日睡不着,出来走走。公主不也没歇息?是认床吗?”昭和公主又往水里撒了一把鱼食,锦鲤涌过来抢食,水面泛起层层涟漪,她随意地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点娇憨:“臣妾认床的毛病可重了,来大昭这些日子,还是不习惯。不过这里的荷塘真好看,西域全是沙漠和戈壁,没有这样的水,也没有这样的花,臣妾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两个人并肩站在栏杆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昭和公主问她中原的荷花什么时候开,问她江南是不是真的“接天莲叶无穷碧”,问她宫里的桂花糕怎么做才好吃,语气轻快,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问东问西的,很是可爱。程斐一边应付她,一边在心里警惕——她自己写的角色,她太清楚了,这个公主看起来天真,实际上比谁都精明,现在这副样子,指不定是在试探她。
正说着话,假山后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容嫔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宫装,裙摆上绣着海棠花,发髻上插着珍珠步摇,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她带着个提灯笼的小宫女,从假山后面走出来,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步态轻盈得像一阵风。她的目光先扫了昭和公主一眼,又落在程斐身上,停留了两秒,那目光像秤一样,在快速地掂量着两个人的分量,判断着谁是盟友,谁是敌人。“没想到深夜在此偶遇二位姐姐。”容嫔笑着走过来,声音柔柔的,“本宫也睡不着,出来走走。这园子夜里比白天还美,就是蚊虫多了些。”
几个人寒暄了几句,容嫔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们两个,目光在她们脸上来回扫:“想必二位姐姐也听闻了——摄政王今夜出狱一事。满宫都在议论,你们怎么看?”
程斐心里一紧。来了。容嫔是皇后的人,这是来试探她们的。这个问题答不好,就是干政的罪名,答得太敷衍,又会被皇后一党当成敌人。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容嫔也是个可怜人——她当初给容嫔的设定是家里人都被皇后捏在手里,不得不替皇后做事,替皇后传递密信,自己偷偷留了备份,最后为了保护家人死在皇后手里,是个被命运推着走的可怜人,也不知道她在这个活过来的世界里,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端着贵妃的架子:“朝堂大事,岂是我们后宫女子能妄加评判的。容嫔妹妹,本宫只知道安分守己、侍奉陛下和太后。其他的,不敢问,不敢听,不敢说。”
容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笑得更温婉了:“姐姐说得极是,是妹妹唐突了,不该议论这些,姐姐莫怪。”她见从程斐这里套不出话,也不恼,又客套了几句“姐姐早些歇息”“改日再来给姐姐请安”之类的场面话,就带着宫女转身走了,粉色的裙摆很快消失在假山后面。
昭和公主看着容嫔远去的背影,脸上那种天真烂漫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她转头看向程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那目光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娇憨,锐利得像一把刀,在认真地评估她,判断她是不是可以结盟的人。过了几秒,她突然笑了,是那种意味深长的笑:“贵妃姐姐,容嫔这个人……您还是离她远些好。”
程斐心里一震。公主这是在提醒她?还是在进一步试探她?她不动声色地问:“公主何出此言?”昭和公主又立刻变回了刚才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子,眨了眨眼睛,笑着说:“没什么,臣妾瞎说的。臣妾不懂这些,就是觉得……她的笑不太真。”她对着程斐福了福身,手腕上的银镯子叮当作响:“臣妾乏了,先告退了。姐姐也早些歇息,改日再来找姐姐喝茶。”“妹妹慢走。”
昭和公主带着宫女也走了,荷塘边很快又只剩程斐一个人。风更大了,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荷叶翻涌,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宫墙在月光下投下浓重的黑影,像蹲伏的巨兽,要把这深宫里的所有人都吞进去。程斐站在栏杆边,看着水里晃动的月亮,指尖慢慢攥紧了。
她知道,从那些墨字从手稿里飞出来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她笔下的人物都活了,有了自己的思想,自己的选择,她写了一半的故事,已经脱轨了,朝着她完全未知的方向狂奔而去。她不知道谢慕崇现在在哪里,不知道许衍有没有穿过来,不知道那些她没填的坑,最后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填上。
深宫夜长,墨劫已至。她和那个在现代和她吵翻的男人,都被卷进了这场用笔墨写就的浩劫里,前路茫茫,没有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