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的时候沈岁安还没反应过来。
他以为要上满两个小时,结果陆寒渊用了四十分钟就把所有规章制度念完了,语速均匀,声线平直,中间没有一句废话。光屏翻页的速度极快,沈岁安一个字都没来得及看完,陆寒渊就已经跳到了下一条。他怀疑这根本不是用来让新生听的,只是某种流程性的过场,走完就算。
周围的猛兽学生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椅背和桌面碰撞的声音乒乒乓乓。沈岁安低头整理自己的背包拉链,余光瞥见前排那只狮鹫直接把课桌掀了个角,从下面抽出一只金属保温箱,里面装的是生肉块,血水渗出来浸湿了箱底垫的吸油纸。狮鹫用喙叼起一块吞进去,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沈岁安的胃痉挛了一下。他把视线移开,盯住自己的鞋带,上面的塑料扣环已经被他摸了太久,表面磨出了一点毛边。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鞋带扣环的纹理上,一圈一圈的螺纹,平行的,规则的,不会突然张开翅膀或者露出牙齿。
大部分人已经涌向门口了,他算着人流的间隙起身。脚尖刚落地,一道影子压下来——有人站在他桌子侧面,堵住了过道。
沈岁安抬头。
对方很高,骨架宽大,肩头两侧耷拉着半垂的灰羽,羽毛边缘有点碎,看得出不是换羽期就是打架打的。他低着头俯视沈岁安,虹膜是浅灰色的,瞳孔比陆寒渊的大一些,没那么收缩,但也绝称不上友善。沈岁安觉得他的视线从自己头顶扫到胸口,像在称斤两。
"你就是那个走错门的?"
沈岁安的手指捏紧了背包带子:"系统出了故障,还在核—"
"系统从来没出过故障。"灰羽男生打断他。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某种展示犬齿的动作。"你被分到这里,就说明你合格。或者……"他偏了下头,"系统坏得太巧了。"
沈岁安没接话。他盯着对方肩膀上的羽毛,灰底带深棕斑点,在冷光灯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他不知道这叫什么鸟,但目测翼展不会低于三米。三米的翅膀铺开来,能把整张课桌罩住。
沈岁安往侧面挪了半步,打算绕过他。灰羽男生没有直接拦,但往同一侧横跨了半步,身体重心压低了一点。沈岁安的鼻尖几乎要撞上他胸口那枚猎杀系徽章,金属的冷意隔着一层空气扑到脸上。
"你走错教室了不是么。"灰羽男生的声音压低了,"后勤在对面那栋楼。现在去,还赶得及午餐。"
沈岁安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知道对方说的没错,也知道对方说的绝对不是好意。但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从小到大都不擅长应付这种事——被人堵在路上、被人看穿胆怯、被人用那种"你在这儿干什么"的眼神从头扫到脚。他通常只会等,等到对方觉得没意思了自己走开,或者等到有路过的人把他捡走。
但这是猎杀系教室的后排角落,整间屋的人已经散了大半,没人看他们。唯一还坐着的几个人都在收拾自己的大件武器箱,谁也没空关注角落里那只垂耳兔在不在喘气。
"上课。"一个声音忽然从讲台方向传过来,低而平,像一块钢板贴地推过来。"我还没说下课。"
沈岁安猛地转头。
陆寒渊还站在讲台后面,光屏已经关掉了,他正把杯子拿起来涮了一下,水流冲进金属杯壁的声音在整个寂静下来的教室里格外清楚。
灰羽男生愣了一瞬,肩膀上的羽毛炸了炸又收回去。他退了半步,回了自己座位。沈岁安也坐回去了,膝盖撞到桌腿内侧,硬生生忍住了没出声。整个教室重新安静下来,剩下几个原本在收拾的学生也停住了手。
陆寒渊涮完杯子,不紧不慢地把它扣在讲台角上,然后撑住桌沿,往前倾了倾身。
"今天让你们熟悉场地。"他抬起下巴朝窗外示意了一下。沈岁安顺着看过去,从四楼的窗户能看见校园北侧一片灰色混凝土地面,边缘被半人高的铁网围住,网外面是几排灌木,叶子灰扑扑的,在室内循环风的吹动下簌簌发抖。
"猎杀系实战训练场,北区一号。所有人带装备下楼,十分钟后集合。"
有人举手。"教官,今天有实战?"
"没有。"陆寒渊直起身,从椅背上捞起那件军装外套,单手抖开披上肩膀。"看地形。认路。"
他说完就从侧门出去了,步伐快得几乎让人以为他赶着去别的地方。教室里的猛兽学生瞬间爆发出比刚才更杂乱的声响,椅腿刮地声、金属箱扣弹开的咔哒声、翅膀扑棱扑棱抽动空气的声音。沈岁安缩在椅子里,感受到地板都在轻微震颤。
他不想去。
但他刚才已经坐着没动了,这会儿再站起来逃跑,太明显了。他咬了咬嘴唇内侧的软肉,尝到一丝血腥味,然后还是站起来,跟着人流往门口走。
下楼的过程是一场持续的肢体挤压。楼梯本身够宽,但大型兽类的肩宽普遍超标,两个人并排就堵死了整条通道。沈岁安贴在扶手一侧,侧身把自己卡在铁栏杆和前面那个狼族学生后背之间,尽量不让自己的肩膀碰到任何人。他闻到一股很浓的、发苦的体味,混着金属武器上的油锈味,熏得他有点头晕。
出楼门的瞬间被风灌了一脸。室外比室内冷了几度,风从北边的灰色铁网方向吹过来,带着混凝土受潮后的腥气。天空是一种暗白色的灰,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到边。地面上一大片灰秃秃的训练场伸展开去,水泥表面被磨得发亮,有几处颜色较深的旧痕迹,不知道是水渍还是血渍。
沈岁安踩上去的第一脚就感受到了——硬。水泥是旧水泥,表面有细碎的砂砾感,隔着鞋底都能察觉。他走得很慢,跟在队伍尾巴上,保持着大约三米的距离。前面的狮鹫已经走到了铁网旁边,翅膀半展着在扇风,羽毛边缘扫到铁网的横杆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陆寒渊站在训练场正中央偏东的位置,双手插在军装裤口袋里,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袖口卷了两圈。他站得很直,但也算不上僵硬,有一种大型猫科动物在开阔地带落定后微微懒散下来的姿态。沈岁安远远地看着他,觉得他身后那片灰扑扑的水泥地像是被他的存在压出了一个看不见的圆形领域,周围的人自动绕着他的边缘走。
"铁网外侧是隔离带。"陆寒渊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整片空地都能听见。沈岁安怀疑他的声带结构跟正常人不一样。"隔离带之外是校属林地,未经许可禁止进入。每年有五个新生进去迷路,其中至少一个拖到天黑才被找出来。"
有学生笑了一声。陆寒渊没理。
"训练场分四个区域,看你们终端上的实时定位,红色边界线不能跨越。"他偏了偏头,看向人群最后方的位置。沈岁安感觉那道视线又落到了自己身上,隔着一整个队列的距离。"有谁看不清终端的,站到前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