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改学籍（第1页）

灌木丛后面的路不太好走。

沈岁安一开始以为陆寒渊要带他穿过那片校属林地，结果走了大概五分钟，陆寒渊在一棵歪脖子榆树前面蹲下来，伸手拨开了树根侧面一丛半枯的艾草，露出一块嵌在地里的金属板。方形的，大概两个巴掌那么大，表面锈了一层深褐色的氧化皮，中间有个内凹的把手。

沈岁安站在两步外看着他。

陆寒渊没解释，勾住那个把手往上一掀。金属板底下是一截向下延伸的梯子，铁质的，梯级表面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经常被人踩。底下有风涌上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泥土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温度比地面低了好几度。

“下去。”陆寒渊说。他一只手撑着掀开的盖板边缘，朝下面偏了下下巴。

沈岁安低头看着那个黑黢黢的入口，梯子第一节消失在暗处，再往下就看不清了。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指腹蹭过布料粗糙的纹理，用来分散注意力。“这底下是什么？”

“旧管线通道。”陆寒渊的语调和下午点名时差不多，不冷不热。“校区扩建之前布的信息管线，后来废弃了，留了几段能走人。通后勤系那栋楼的地下室。”

沈岁安听明白了最后那句。后勤系那栋楼。他抬眼看了陆寒渊一眼，对方的表情在暮色里看不分明，瞳孔的颜色暗下去之后变得很深，比下午在走廊里那种琥珀色沉了几个度。他忽然觉得自己跟陆寒渊的关系有点怪。这人今天下午才第一次见他，总共没说过超过二十句话，现在在带他钻废弃的地下管道去改学籍。

“你怎么知道通后勤系？”

陆寒渊把盖板又往上提了提，换了个更稳的姿势撑着。“以前走过。”

沈岁安没继续问。他吸了口气，蹲下来把腿伸进洞口，脚尖试探着踩到第一级梯子。铁梯踩上去晃了一下，但承重还行。他扶着两侧的竖杆往下走，铁锈蹭了一手，粗糙的氧化颗粒硌在掌心里。

他下了大约七八级，头顶的盖板合上了。光线瞬间暗下来，只剩底下某处透过来的一点微弱暖光。沈岁安的后背贴住梯子竖杆，停了两秒，等眼睛适应。头顶传来陆寒渊下来的声音，体重压得铁梯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很沉稳，不像他刚才下来的时候那种试探性的、断续的蹬踏。

陆寒渊落地之后从他身侧走过去，沈岁安听见脚步声在前面大约两米处停顿，然后是金属开关拨动的声音。头顶亮了一排灯，昏黄的，间隔很远，灯泡外面罩着铁网防护罩，光线只能照亮灯下那一小片圆形区域。通道的墙壁是灰水泥浇筑的，表面的模板纹路清晰可见，有些地方渗出了白色的盐霜。

“跟着灯走。”陆寒渊在前面说了一句，然后就走起来了，步伐还是那种均匀的、不快的步幅。沈岁安赶紧跟上，脚下的地面是硬质的，不像泥土，大概也是水泥浇筑的底板。通道的高度大约两米出头，陆寒渊在里面走不用低头，但沈岁安总觉得整个空间很压抑，天花板压着呼吸。

他走了大概十分钟，腿开始抗议了。下午那二十个深蹲的后劲完全发出来了，大腿前侧的肌肉每抬一步就扯着疼一下，后腰也沉得厉害。但他没吭声，保持着跟陆寒渊大约三四米的距离，低头看地面，跟着前面那双靴子交替移动的节奏走自己的路。

通道拐了两个弯之后前面出现了一扇铁门，暗红色的，门上的油漆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一块一块的灰铁底。陆寒渊在门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磁卡在门侧的感应区刷了一下。绿灯亮了，门锁弹开的声音很钝，像什么重物从高处坠下来砸到了垫子上。

他推开门侧身让开了一点。沈岁安从门缝里挤过去，迎面扑来一股纸张受潮后干透的那种气味，混合着地板清洁剂残留的柠檬酸味。他站在一间半地下室的储物间里，两侧墙边堆满了纸箱和档案柜，正对面的墙上有一扇普通的木门，门上贴着“后勤系档案室”几个褪色的红字。

陆寒渊跟过来关了铁门，磁卡收回口袋。他指了指那扇木门：“进去以后，左转第三排档案柜，标着‘本届新生原始分班记录’。找到你的档案，用你的终端刷一下侧面的信息条，系统会弹出一个确认窗口。”

沈岁安听完这段话之后愣了一拍。“……改学籍需要我刷终端？”

“系统复核要三天。”陆寒渊靠在墙边，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等水烧开，“但原始档案录入阶段的修改窗口只开二十四小时。你的分班信息在原始录入时已经错了，复核流程是在错的基础上做审核。要么等着它复核完再走人工纠错流程，现在把原始记录里的分班结果直接改成你的志愿结果。”

沈岁安看着那扇木门。上面的红字褪色褪得不均匀，“档案室”三个字里的“案”字只剩左边半边了。他脑子转了一会儿，把陆寒渊的话重新理了一遍，然后转头看他。“你带我来改档案，这个事情……”

“违规的。”陆寒渊替他说完了。他抬眼看了沈岁安一眼，又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靴子尖旁边地板上一块翘起来的贴皮。“所以你进去之后，如果被发现了，就说你迷路了。”

“那你呢？”

“我不进去。”陆寒渊说，“我在外面等你。”

沈岁安看着他靠在墙边的样子，胳膊交叠搭在胸前，下巴微微低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在他眉弓下方投了一片深色的阴影。他忽然觉得陆寒渊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下午在教室里、在训练场上，陆寒渊身上那种“教官”的壳很完整，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不可撼动的笃定感。但此刻他靠在废弃地下室的一面掉皮的墙边，把违规说得像提醒你带伞，口气太平了，平到沈岁安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要是不想冒这个险，也可以等复核。”陆寒渊又说了一句。他的视线落在对面墙上一张泛黄的管线分布图上，像是随口补充的。

沈岁安站在那扇木门前，手指已经搭上了门把手，金属是凉的。他感觉到自己的指尖被那一点凉意渗着，皮下的血管在一下一下地跳。他推开门的时候没回头，只说了句“我很快”。

储物间里很安静，他迈出去之后身后的门自动合上了。后勤系档案室比储物间大一些，但也没大多少，天花板低矮，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细碎的高频嗡鸣。他按陆寒渊说的左转，数到第三排档案柜。铁皮柜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潦草，“本届新生原始分班记录”几个字是用黑色马克笔写的，墨水洇在胶带上形成了一圈模糊的边界。

他蹲下来打开柜门，里面是几十个牛皮纸档案袋按编号排列。他找到SA-077，抽出来的时候手里的牛皮纸袋比他想象中薄，只有两三张纸的厚度。他解开缠绳，里面有一份入学初筛评估表、一张心理测评回执单、一张分班系统自动生成的编班通知打印件。

他抽出那张编班通知。上面清楚地印着“猎杀系一班”，系统生成的盖章时间是昨天凌晨三点多。他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翻到背面，用终端刷了侧面的信息条。

终端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个窗口：“原始分班记录修改申请。注意：本操作仅限24小时内执行，修改后原记录保留备份供系统复核比对。”

他手指悬在“确认”键上面，停了大概五秒。然后他听见身后的门被推开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走进来。他以为是陆寒渊——但那个脚步的节奏不对，更碎，更没规律。

他转过头。

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矮个女生站在档案室门口，手里抱着一摞蓝色文件夹，正从镜片上方看着他。她的视线从他脸上缓缓移到他手上那台亮着屏幕的终端，再移到终端界面上那个“原始分班记录修改申请”的标题框。

“你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