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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带(第1页)

后来的几天沈岁安发现一件事。

他的鞋带每天早上都会系得好好的,整整齐齐,两个蝴蝶结的圈一样大,绳头塞进鞋帮里不会拖在地上。他自己绝对系不出这种效果,他系鞋带向来是瞎拧两下打个死结完事。第一天他没在意,以为是睡前脱鞋的时候碰巧压出了什么形状。第二天早上低头的时候多看了一眼,确认了,确实是被重新系过的,而且系法跟他自己的不一样——他自己的习惯是把两根绳拧在一起绕两圈拉紧,费劲,难看,还容易散。而脚上这个结是正经的蝴蝶扣,一拉就松,绳头短且齐,一看就是被人蹲下来收拾过的。

他站在床边盯着自己两只鞋看了大概有十秒钟。

同寝的男生从背后走过去,打着哈欠问了一句"看什么呢"。他说没什么,然后蹲下去把鞋带拆了重新系,系回自己那种死拧的乱疙瘩,站起来走了两步,感觉脚背勒得紧,走了一路到食堂门口又停下来,蹲在路边把鞋带全拆了,想系回去但忘了陆寒渊那个蝴蝶扣怎么绕的。

那天上午在仓库干活的时候他数错了好几次库存,但没办法,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当时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余光里看到的那双靴子。那双靴子停在他左手边半步的位置,黑色的皮质,鞋面干净,有一道很浅的折痕横在脚背最高的地方。他当时没敢抬头,等他系好了站起来重新抱起箱子,那个位置已经空了,只有水泥地上一个被踩过的浅浅的印,大约两秒之后就看不出来了。

他后来看了几天的鞋带,每天早上起来都是系好的。他没有再拆,也没有再问。只是在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很简短,两个字。"几点。"

对方回得很快。"四点。"

从那以后下午四点变得很固定。他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什么约定,反正一到四点钟他手头的事情都会告一段落,无论他在仓库、在教室、在阳台浇水,他都会把东西放下,往猎杀系三号训练场走。有时陆寒渊在,有时他不在。不在的时候铁架旁边的地上通常会放着一盒胡萝卜营养剂,纸盒包装,常温的,不用冷藏。他会弯腰捡起来揣进口袋,站一会儿再走回去。

在的时候陆寒渊也不怎么跟他讲话,多数时间只是各做各的事。有一次沈岁安到的时候陆寒渊正在整理铁架上的沙袋,他在旁边蹲着看了一会儿,地面上的水泥灰被风吹起薄薄一层扑在手背上。另一次陆寒渊坐在场地边的台阶上看终端,垂着头,屏幕上是什么文件,他翻页的速度很快,沈岁安过来的时候他抬了下眼又低下去了,也没说话。沈岁安就坐在台阶另一头,两个人中间隔了大约两个人的距离。风吹过来的时候沈岁安的头发被扬起来又落下去,他听见陆寒渊翻页的动静,纸质的还是什么材质,沙沙的,很轻,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光屏的触感反馈音,但那个声音他就记住了。

他不觉得自己跟陆寒渊在交往。他甚至不确定那能不能算是"认识"。训练场上他们几乎不怎么交谈,有时候一句话没有就各自待半小时,然后陆寒渊站起来说"走吧",他就站起来往宿舍走,兜里多了一盒胡萝卜营养剂。

但鞋带一直是被系好的。每天早晨。

第三天的时候他在训练场边上等了几分钟,陆寒渊从铁皮门里面出来,手里没拿箱子,只有一枚金属徽章,猎杀系的徽章,蓝底银色爪印,别在领口的那种。他走到沈岁安面前把手伸过来摊开,掌心里躺着那枚徽章。

沈岁安看了看徽章,又看了看他。"给我干嘛。"

"你随身带着。"陆寒渊说,把徽章放进他手心里,指腹擦过他掌心的时候糙热的触感像砂纸刮过木头,只一下就拿开了。"猎杀系的学生才有权限进三号训练场。你后勤系的胸牌刷不开铁门。"

沈岁安把那枚徽章握在手心里翻过来看背面,有一行激光蚀刻的小字,编号,看不清,字小得快要缩成一条线。他把它捏着别在了外套内侧的标签上,针扎进布料的时候手指不太稳,扎了两下才穿过去。

陆寒渊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洗澡的时候他把徽章摘下来放在洗手台上晾干,擦干净了才重新别上去。他坐在床边看着外套内侧那个蓝底银色爪印愣了好一阵,觉得自己像一个带着假的通行证混进什么禁区的冒牌货。但他每天下午还是会经过那道铁门,刷一下那枚徽章,绿灯亮,门锁弹开,他走进去。

周五那天下午他去得稍微晚了点,四点十分才到,铁门刷卡的时候系统绿灯亮了一下弹开了,他推门进去,里面没人。场地空着,沙袋定在那里纹丝不动,没有风。铁架上没有箱子,台阶上没有人坐过的痕迹,一切都跟他上次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关上门,顺着通道往回走了一段。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了,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两秒钟之后他转过身又走回去了,回到铁门旁边,在门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他坐在台阶上等他来。终端在口袋里黑着,他没有掏出来发消息问。风从训练场北面的铁网灌进来,吹得他外套下摆贴着小腿抖。他低头看着地面的水泥灰被风吹成细小的漩涡,在原地打着转。等了大概五分钟还是十分钟,反正不太久,他听见铁门的锁又弹开了,有人从外面推门进来。

沈岁安抬起头。陆寒渊站在门口,看见台阶上坐着个人明显顿了一下,手里的东西晃了晃——是一捆绿色茎叶的菜,根部还带着一点湿泥,用牛皮纸裹了半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捆菜,又抬头看了看沈岁安,表情很短暂地松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拱了一下嘴角但马上收回去了,然后他把那捆菜放在沈岁安旁边的台阶上。

"贺闻种的?"

"不是。"沈岁安低头看着那捆菜,叶子边缘有细密的锯齿,根部裹着的泥是深褐色的,显然刚从土里拔出来不久。"……你哪来的?"

"校属林地北边有一小块没人管的菜地。"陆寒渊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两个人隔了一个人的位置,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以前有人种过,荒了,菜自己还在长。"

沈岁安伸手碰了一下那捆菜的叶子,凉丝丝的,叶脉凸起来的触感蹭过指腹。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但那个笑没来得及成型就被他自己咽回去了。"你下午没来就是去拔菜了?"

陆寒渊没回答,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大概相当于"不然呢"。沈岁安低下头把菜拎起来掂了掂,不重,一捆大概够炒一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这比二十箱营养剂还让人无从下手。二十箱营养剂是正经东西,是调拨单上白纸黑字盖章签发的,有编号有流程有迹可循。这捆菜没有。这捆菜是从荒地拔的,泥还没干,叶子上带着被手捏过的地方微微发蔫的痕迹。

"……你拔菜的时候手上沾了泥,然后过来刷卡开铁门把泥蹭到刷卡区上了。"沈岁安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说出口了。

陆寒渊偏头看了他一眼,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食指和中指的侧面确实还残留着几道干涸的泥痕,很细,嵌在指节的纹路里。他的视线在那几道泥痕上面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手翻了个面,手背朝上,手指自然弯曲着搭在膝盖上。"下次洗了再来。"

沈岁安看着他那几根手指。食指和中指的泥痕干了以后颜色变浅了一些,嵌在皮肤纹路里像一道一道淡褐色的线。他的视线在那上面停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意识到看的时间有点长了,赶紧移开去看别的地方。训练场的铁网在风里轻微震颤着,发出细小的金属颤音,又细又密,像很多根弦同时被拨了一下。他把那捆菜竖着靠在自己膝盖旁边,用手掌护了一下让它不倒下去,然后也没有再说什么。

周六食堂不开早餐窗口,沈岁安起得晚了,洗漱完下楼发现走廊尽头的公共阳台上贺闻正在把那捆菜种进一只空闲的种植盒里,泥土翻出来的气味混着阳光和潮湿的苔藓味。沈岁安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贺闻抬头看见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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