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课排得满,上午两节物资分类一节仓储安全,下午还有一节信息录入实操。沈岁安从早上八点一直忙到下午三点半,中间只喝了一次水。中间有节课他笔帽掉了,弯腰去捡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听课。下课的时候他趴在桌上闭了会儿眼,教室里有人走来走去,脚步声和椅子腿刮地的声音混在一起从耳边流过去,他没有睡,就那么趴着,额头顶着交叠的手臂,呼吸慢慢均匀下来。
下午的实操课在二楼机房,每人一台终端,练习录入模拟需求单。沈岁安面前的数据填了大概一半的时候终端顶部弹了一条消息出来。他条件反射要关,余光扫到发件人名字就停住了。
陆寒渊:"今天忙。"
三个字加一个句号。沈岁安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没有点进去看,也没有关掉通知。他继续填剩下的数据,把需求单的每一项内容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输错之后点了提交。终端屏幕上跳出"录入成功"的字样,他这才把通知栏划下来点开那条消息看了看。
他想了一下打字:"嗯,满课。你开会?"
"带训练。新生实战入门。"
沈岁安看着"实战入门"四个字,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猎杀系的新生上周应该已经过了基础适应期,这周开始上实战了。他想象了一下陆寒渊站在训练场上对着一群猛兽学生说"今天我们来学怎么把对方按在地上"的画面,又想象了一下自己蹲在铁架旁边看着锅里的煎蛋,两个画面挨在一起,他关掉了对话框。
下课之后他收拾东西出了机房。走廊里光线比上午暗一些,他往楼梯口走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想了想,然后换了方向往三楼走。三楼的阳台门半开着,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泥土的潮气,贺闻蹲在种植盒前面正在给那排芽苗浇水,水壶嘴洒出来的水珠落在叶面上亮晶晶的。那棵从荒地挖来的菜已经活了,新发了两片嫩叶子,颜色比老叶浅,叶缘的锯齿还没长全,看着嫩生生的。
贺闻头也没回地说了句"来了啊"。沈岁安蹲到他对面的位置,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新叶子的边,叶面软,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蹭过指腹很轻很轻。
"活了没。"沈岁安问。
"活了啊,你看这新叶子发得多好。"贺闻把水壶放下了,伸手拨了一下那棵菜旁边的一棵小葱,"过两周就能摘了。你那朋友种菜有一手啊,根都没伤着。"
沈岁安没有接话。他蹲在种植盒前面看着那棵菜,叶片上沾着水珠,在下午的光线里折射出碎碎的亮光。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了。经过走廊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打开聊天框,发了条消息:"菜活了。"
他没有等到回复,手机揣回口袋里。晚上九点多他洗完澡躺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陆寒渊发的。他点开,是一个字:"好。"
他盯着这个字看了半天,不知道陆寒渊在忙什么,但至少他回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开始想明天的事情。明天周五,课不多,下午有空。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想着明天要不要再去一趟训练场,也不知道陆寒渊有没有时间。他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最后决定不问了,明天下午到点了直接过去看看。
周五下午没课。沈岁安在宿舍躺到两点半才起来穿衣服,磨磨蹭蹭地系好鞋带——自己系的,歪歪扭扭两个圈一个大一个小,绳头一长一短拖在鞋面上,他看了一眼没管。两点五十的时候他从宿舍出门往三号训练场走。走到铁门口他摸出外套内侧那枚徽章刷卡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如果没人就待十分钟走"。绿灯亮了,门锁弹开的声音很熟悉,他推开铁门走进去。
陆寒渊蹲在铁架旁边。面前摆着便携炉和那只铁皮锅,还有一颗蛋、一瓶油,旁边多了一瓶黑乎乎的东西,沈岁安走近了才看清是酱油。
"你哪来的酱油。"他蹲到对面去。
"食堂后厨借的。"
"你还借了什么。"
"没了。"
陆寒渊把油倒进锅里,火苗窜上来舔着锅底,油在温度里慢慢展开来铺满锅底,表面开始有细微的波纹。他打蛋的手比上次稳了,蛋壳磕在锅沿上破了一道整齐的裂缝,拇指沿着裂缝掰开,蛋液滑进油里的时候几乎没有溅出来。他看着蛋在锅里慢慢凝固,边缘翘起来变成一圈焦黄色的薄边,然后他拿起铲子把蛋翻了个面,动作有一点点犹豫但至少没有把蛋黄戳碎。
沈岁安蹲在旁边看着他做完这一切。陆寒渊把蛋铲起来放在锅沿晾了晾,然后递给他。整个流程从打蛋到出锅大约两分钟,比他第一次煎那颗的时候快了不止一倍。
沈岁安接过铲子的时候低头看了看那颗蛋。这一次的蛋白边缘焦黄均匀,蛋黄是完整的圆形,表面微微隆起,戳一下会晃,但还没有破。他咬了一口。这一次的油温控制得刚刚好,脆壳咬下去的声响比上次更利落,里面的蛋黄流出来裹在蛋白上,比上次更嫩一些。
"你练了几次。"他嚼着蛋含含糊糊地问。
陆寒渊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着训练场铁网那边的方向,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绺,他抬手拨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很随意。"……几次。"
"几次是几次。"
"不记得了。"
沈岁安嚼着蛋看着他。陆寒渊的下颌线在侧面的光里收得很紧,嘴唇抿着,像是有点不太想说这个话题。沈岁安把最后一口蛋吞下去,铲子上的油光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下,他把铲子还回去。陆寒渊接过来放在一边,把炉子灭了,锅端下来放在地上晾着。两个人都蹲在原处没有动,风从铁网那边吹过来,带着下午被太阳晒透了的混凝土的热度。
"你训练的时候什么感觉。"沈岁安忽然问。
陆寒渊偏过头看他。"什么训练。"
"实战入门。带新生。"
陆寒渊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累。话多。"
沈岁安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你带训的时候话多?"
陆寒渊看着他的表情,没有回答。但是那个沉默本身似乎就已经是一种回答了。沈岁安把嘴角的笑意收了一下但是没有完全收住,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上爬过一只黑色的蚂蚁,个头挺大,沿着水泥地的缝隙走得很慢,触角一摆一摆地探路。他的视线跟着那只蚂蚁移动了大约半米,然后听到陆寒渊说话了。
"你呢。仓库。"
"点货。数数。还行。"沈岁安说,"比你们轻松多了。"
陆寒渊没有接话。但他也没有站起来走,就那么蹲在沈岁安对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一只铁皮锅加两只铲柄的宽度。风把他们之间的空气搅动着,沈岁安觉得这距离不远不近正好,他还能看清楚陆寒渊手腕上那根淡色的旧疤在太阳下面几乎要看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