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去拧那两颗螺丝钉。
第一颗很松,轻轻一拧就出来了,螺钉头上沾着暗红色的铁锈和木屑。第二颗卡得紧一些,她用螺丝刀顶着转了三四圈才松动。两颗螺丝都卸下来之后,整个搭扣从盒体上脱了下来,铜锁还挂在搭扣上,但已经和盒子分开了。
她把搭扣放在一边,深呼吸了一口,然后慢慢掀起了木盒的盖子。
盒子里是一叠纸。信纸、便签、各种零碎的纸片,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张是一页撕下来的作业本纸,上面是铅笔写的,字迹稚嫩而端正。最上面一行字写着:"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帮我告诉姐姐:"
后面的字被水渍洇花了,模糊不清。只隐约能辨认出最后几个字:"……她值得。"
林晚拿着那张纸,手指开始发抖。纸页边缘是脆的,稍微用力就会碎。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放在膝盖上,然后去看下面的。
下面是一叠字条,全都是撕碎了又重新粘合的。碎裂的痕迹明显,但粘得很用心,胶水的痕迹在纸背面积了一层又一层。她一张一张看,有的字条只有一句话:
"今天又没有人理我。"
"姐姐的台灯坏了,我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给她买了个新的。她没发现。"
"我不敢告诉妈妈我考了第八名。她一定会说我不如姐姐。"
"下雨了。我站在校门口没人来接。后来我自己走回去了,鞋子全湿了。"
"那个男生说我是个废物。我觉得他说得对。"
"今年我十六岁了。明年就十七了。十七岁是不是会更难熬?"
一张,又一张。碎片拼凑起来,每一个字都是她熟悉的林溪——温柔、懂事、从来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但组合在一起,分明是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独自在深渊里越走越深的少女。
她的指尖停在一张字条上。
那张字条只有短短一行字,写得尤其用力,纸面被笔尖戳出几个小洞:
"如果我能消失就好了。"
林晚捏着那张纸条,坐在床沿上,窗外天色更暗了,雨还没下,但空气里那股湿闷压得人喘不过气。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手背上。纸条的边角硌着她的掌心,粗粝,微凉。
她没有哭。但全身都在发抖,止不住地发抖。从指尖到肩膀到心脏,每一寸都在颤,像有什么东西从极深极深的地方翻涌上来,要冲破所有的克制和体面。
她抖了很久才停下来。然后她继续翻下面的东西。
盒底有一层薄薄的棉花,棉花下面压着几样小物。一枚粉色的塑料发卡,蝴蝶形状,翅膀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边缘被磨得光滑圆润,是被人日复一日用手指摩挲出来的光泽。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白色的棉布,上面用红线绣了一个小小的"溪"字,针脚细密而整齐,是林溪自己的手笔。还有一颗圆润的白色石头,拇指肚大小,光滑得几乎像玉,不知道是从哪条河边捡来的,被手汗和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包浆。
林晚把这三样东西一个一个拿起来,攥在手心。发卡的塑料齿硌着指腹,手帕的布料柔软得不像话,那颗石头握在掌心刚好被整个包裹住,有一种奇异的、像被人长久握过之后留下的余温。
她不知道自己握了多久。
等她松开手的时候,石头表面多了一层薄薄的汗,在晨光里泛着微润的光。她把三样小物重新放回棉花上,叠好纸条,合上木盒盖子。搭扣她没有重新上螺丝,就这么松垮地搭在盒沿上。
窗外一声闷雷。雨终于落下来了。
起初是几滴零星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嗒,嗒,嗒,间隔很长。然后忽然就变成了密集的雨幕,整片天空都暗了下来,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色块。远处的楼、树、电线杆全融在水里,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色。
她走到窗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雨声瓢泼,盖住了所有的声音。
敲门声就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她愣了一秒,从窗边走开,穿过客厅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白衬衫,深灰长裤,手里拎着一个棕色工具箱。他比记忆里高了一些,也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比以前分明,眼角多了几道细细的纹路。雨水打湿了他半边肩膀,衬衫贴在那里,透出底下肩胛骨的轮廓。他整个人带着一股雨水的潮气,还有一点隐约的、好闻的松节油和旧胶片混在一起的味道——那种气味让她恍惚了一瞬,想起很多年前,他蹲在学校操场上冲洗照片,晾在绳上的底片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的眼睛没怎么变,还是那种温和的、浅褐色的瞳仁,像深秋某种被日光泡透了的琥珀。
"苏砚。"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哑。
他冲她弯了弯嘴角。"刚到?"
她嗯了一声,侧身让开门口。
他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了一眼屋里,没有多问什么,低头换了鞋套走进来。进了屋他先看了看客厅的窗户,用手推了推窗框,皱着眉说"这边的窗框有点松了,下雨容易渗水",然后从工具箱里掏出改锥和密封胶开始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