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站在旁边看他干活。他动作很利落,显然做惯了这类事情。把松动的螺丝拧紧,窗框四周的缝隙重新打上密封胶,然后用手抹平多余的胶条,不紧不慢的。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她也找不到话说,屋里只有工具偶尔碰撞的金属声和窗外绵密的雨声。
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回头看了她一眼:"昨晚睡得好吗?"
林晚想了想,摇了摇头。
苏砚没追问,只说:"床垫太旧了,弹簧都松了。你要是多住几天,我帮你换一张。"
"不用。"
"嗯。"
他继续修另一扇窗户。窗帘是旧的蓝底白花棉布,他修窗框的时候把窗帘撩起来用夹子夹住。光从窗户照进来,空气里灰尘飞舞,他的衬衫袖口挽了两圈,露出小臂上几道旧伤痕,颜色很浅了,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他右手中指上有一道茧痕,应该是常年握相机留下的。
"苏砚。"
他转过头来,手里还拿着螺丝刀。
"你这些年一直在小城?"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的一瞬,几乎察觉不到。然后他点了点头:"嗯。"
"为什么?"她问,"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想去北方,拍雪原。"
苏砚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最后一点密封胶抹匀,把多余的胶条用手指刮掉,然后用抹布擦了擦手。雨声从半掩的窗户外传进来,带着泥土被砸开后的那种腥气。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有些东西没拍完。"
林晚看着他。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螺丝刀的塑料柄。她注意到他嘴角抿了一下,似乎有什么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被咽回去了。
她想了想,换了个话题:"林溪出事之前那段时间……找你说过话是吗?"
苏砚的手指停了。他握着螺丝刀的那只手背上有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指节泛白。几秒之后他松了力,把螺丝刀放回工具箱里,转过身来面对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看见他吞咽了一下,喉结动了。
"说过几次。"他说,"她来学校的暗房找我。我那时候在洗照片,她在门口站一会儿才进来,也不说话,就看我洗。"
"她说了什么?"
苏砚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工具箱的提手。"她说她觉得自己很重。原话是姐姐很轻,她能飞得很远。我很重,我哪儿也去不了。我说你还小,以后有的是机会出去。她摇头,笑了一下,说你不会明白的。那年她十六岁,离十七岁生日还有两个月。"
林晚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那四个还没愈合的伤口重新裂开,疼痛细密而清晰。
"她还说了别的吗?"
苏砚想了想,轻轻摇头。"那天之后没多久她就出事了。我后来一直在想,她说的重是什么意思。是压力,还是别的什么。但我没能——"他停了一下,喉结又动了动,"我没来得及问清楚。"
他弯腰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卷胶带和一块新的密封条,去处理另一扇窗户。林晚站在窗边没动。雨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密密的,厚厚的,把一切都裹在里面。
过了一会儿苏砚直起身来,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脏污。"卧室的窗户我也帮你看看吧,那扇窗的木头可能朽了。"
她点了点头。两个人穿过走廊的时候,日光灯闪了一下。苏砚的脚步在中间那扇门面前顿了一顿,很短的停顿,但林晚看见了。
"这扇门……"他的目光落在挂锁上,"你打不开?"
"钥匙被带走了。"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问里面是什么,只是说:"新锁,结实。得费点功夫。"
林晚看着他的侧脸。他把工具箱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走向她的卧室。但她注意到他经过那扇门的时候,左手的手指在裤缝上蜷了一下又松开。很细微的动作,像是某种下意识的反应。
她的卧室窗户确实不行了,窗框底部发黑发软,用手一捏就掉下碎屑来。苏砚蹲在地上比划了一下,说:"这个得换,原来的木头已经朽了。我下午拿块新的过来。"
他蹲在窗边的背影很稳,肩背宽而平,衬衫在肩胛骨的位置绷出两道褶皱。雨水从窗户缝隙里溅进来几滴,落在他手背上,他随意地甩了一下继续干活。他侧脸的线条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颧骨、鼻梁、下颌,每一道弧线都清晰而克制。
他忽然偏了一下头,对上她的视线。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他的眼睛里有某种很淡的东西,像水底深处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很久的石头,隐隐约约地露出一点棱角。但她看不清那是什么。他只看了她一眼就移开了,继续收拾地上的木屑。
"苏砚。"她靠在门框上,"你刚才说有些东西没拍完。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