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短。但他写了很久。笔尖在纸上悬停的时间比移动的时间更长。写完,他把便签纸折好,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信封,贴上邮票。邮票是普通的红色樱花,边缘有齿孔,像一排小小的牙齿。他站在门口看着信箱,绿色的铁皮信箱,上面有一道锈迹,像一条褐色的河。他想把信投进去,但手停在半空。他犹豫了一下,手指收紧,把信收回,放进书包里。他想等hiro回来,亲手给他。亲手给的信和投进信箱的信是不一样的,他隐约知道这一点,但说不清楚为什么。
他背好书包,走出门。他站在路口,没有等,直接往景光家走。他知道景光不在,但他还是想去。仿佛只要去了,就能把时间拉长一点,就能把离别推远一点。
景光不在家。邻居阿姨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零,说,hiro去仓库了,搬最后一批煤球,他说中午回来。
零说,好。
他走进屋子。客厅很干净,景光早上打扫过,地板上没有灰尘,茶几上摆着一只空杯子,杯底有一圈浅褐色的茶渍。向日葵插在玻璃瓶里,是零昨天摘的,花瓣有点蔫了,边缘发黄,像被火烤过的纸。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副在用,一副倒扣着,倒扣的那副是零的,景光总是这样摆,说这样不会落灰。冰箱上贴着便签纸,写着"hiro记得喝牛奶",是零上周写的,字迹已经有点模糊。日历翻到九月,九月的那页画着一只红色的狐狸,是景光画的,狐狸尾巴翘得很高。
零坐在地板上,打开铅笔盒。三张蓝色小鲸鱼创可贴,两张用过了,一张新的。他拿起那张新的,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小鲸鱼的尾巴翘着,眼睛是一条弯弯的线,像是在笑。包装纸很薄,能摸到里面创可贴的轮廓,小小的,刚好能贴住一个孩子的手指。他想起景光第一次给他这个创可贴的时候,是去年冬天,零在操场上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景光从口袋里掏出这个,说,零,你看,是小鲸鱼,贴上就不疼了。零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但还是贴了。那天晚上洗澡的时候,他特意避开了膝盖,怕把创可贴弄湿。创可贴掉了之后,他把包装纸收在铅笔盒里,一直收着。
门响了。
零以为是景光回来了。他喊了一声,hiro。
没有应。
门被推开。宫野艾莲娜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风衣,颜色很深,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头发扎起来,露出苍白的额头和细长的脖颈。怀里没有抱孩子。她看起来很累,脸色很白,白得像一张纸,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被谁用铅笔轻轻涂过。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先看了看院子,看了看向日葵田,然后才把目光移回零身上。
零站起来,说,阿姨好。
她关上门,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坐在沙发上,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手臂上。风衣下面是一件浅色的衬衫,袖口磨得有点发白。她说,零。
零说,嗯。
她说,昨天我留了便签。
零说,我看到了。
她说,你考虑好了吗?
零低头看着手里的蓝色小鲸鱼创可贴。包装纸在掌心被体温焐得发软。他说,我答应过你的。
她说,那三件事。
零说,写信回来。不准骗他。
她点点头,动作很轻微,像一片叶子落下。
零说,你保证。
她说,我保证。
零把创可贴放回铅笔盒。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他盖上盖子,塑料壳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站起来,拿起书包。书包很轻,里面只有几本书,那封信,和那枚邮票。他说,走吧。
宫野艾莲娜站起来,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零读不懂的东西。她说,零,你不跟他说一声吗?
零说,他不在。
她说,你不等他回来。
零说,来不及了。
她沉默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脚边,形成一块明亮的光斑。然后她说,你不怕他难过吗?
零低下头。金发垂下来,遮住眼睛,像一道金色的帘子。他说,怕。
她说,那……
零说,但我答应你了。拉勾了。
宫野艾莲娜看着他。那个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像是欣慰,又像是悲伤。她的嘴角动了动,最终没有形成任何形状。她说,好。
零走到门口。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那张地铺,两条被子,蓝色的,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书桌靠窗,窗外能看到远处的向日葵田,田埂上有一条细细的小路,是他们每天骑车经过的地方。墙上贴着一张画,是景光画的,向日葵田里两个小人,一个金发黑皮,一个黑发白皮,中间是一颗蓝色小鲸鱼创可贴,画得很大,像一座桥。画纸边缘有点卷了,用透明胶带粘在墙上。
他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向日葵田在风里摇。他看见远处的巷子,红色自行车没有从那里过来。他等了一会儿,站了一会儿,数了十下心跳。没有声音。只有风。
他攥着书包带,跟着宫野艾莲娜走了。
他们走的是小路,绕过向日葵田,绕过仓库,绕过那棵零和景光曾经爬过的老橡树。零没有回头。他数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数到第七步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风声,像是谁在喊他的名字。他停下脚步,侧耳听。只有风声。宫野艾莲娜走在前面,没有停下,也没有催他。他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