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我回来接你（第3页）

黑色的车停在田埂尽头。车身很长，线条冷硬，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司机下来开门，是一个零不认识的男人，戴着墨镜，看不清眼睛。零钻进车里，皮革座椅散发出冰冷的气味。他坐在后座，宫野艾莲娜坐在他旁边。车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声叹息。

车启动了。零从车窗看出去。向日葵田在倒退，田埂在倒退，老橡树在倒退，景光家的屋顶在倒退。他看见邻居阿姨在院子里收被子，看见仓库的门开着，里面堆着黑色的煤球，看见那只绿色的信箱，锈迹像一条褐色的河。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封信。信纸边缘的齿孔硌着指腹。

车转了个弯，向日葵田看不见了。

零走后一个小时，景光回来了。

他骑着红色自行车，单脚撑地，书包挂在车把上晃来晃去，里面装着给零的笔记本，是他昨晚熬夜抄的数学笔记，零昨天说看不懂那个方程式。白球鞋在阳光下发亮，鞋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泥痕，是搬煤球时溅的。他推开院门，喊了一声。不是出声的喊，是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零。

很短。像平时叫他那样。像每天早上在路口汇合时那样。像每次把甜鸡蛋卷分给他一半时那样。

没人应。

他走进客厅。地铺上的被子叠好了，蓝色的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灰色的那条也是，边角都对齐，像两块豆腐。铅笔盒在桌上打开着，里面躺着两张蓝色小鲸鱼创可贴，一张新的不见了。他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便签纸和笔，想写"零去哪了"。

然后他看见了鞋柜上的那张纸。

他走过去，拿起来。上面印着宫野的logo，那朵很小的花，印在左上角，颜色很淡。他的手抖了，纸在指尖颤动，发出细碎的响声。便签纸从手里滑下来，落在地上，正面朝上，背面朝下。

他蹲下来，捡起来，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很小，很轻，像是用很细的笔写的，力道很轻，像是怕纸会疼：

告诉他我回来。

景光攥着那张便签纸，站在门口。风从院子里吹进来，掀起他黑色的头发，露出白皙的额头。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挤了又挤，像是要把什么从深处挖出来。

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只有风穿过向日葵田的沙沙声。

他攥着便签纸，手指上的旧疤泛白。那道疤是去年夏天爬树时划的，零给他贴创可贴的时候，手指很暖，动作很轻，说，hiro，别动。他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砸在宫野的logo上，把那朵小花晕开，像一朵真正的花，在雨水里融化。

他跑出门，跑到院子里，跑到向日葵田边。九月了，向日葵开始低头，花盘沉甸甸的，像无数个低垂的额头。他站在田埂上，看着巷子那头，看着仓库的方向，看着老橡树，看着那条他们每天骑车经过的小路。

红色自行车还在。靠在院墙上，车把上挂着书包。

零不在了。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便签纸从手里滑落，落在向日葵的根部，黑色的泥土，白色的纸。蓝色的鲸鱼创可贴的包装纸从铅笔盒里被风吹出来，落在旁边，虹彩在阳光下闪烁，像一片小小的海。

风吹过来，向日葵田沙沙响。

像有人在说，想你。

像有人在说，等我。

像有人在说，对不起。

景光没有动。他蹲在田埂上，直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直到邻居阿姨来喊他吃饭，直到第一颗星出现在向日葵田的上空。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踉跄了一下。他捡起那张便签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贴近心脏的位置。他走回屋里，把倒扣的那副碗筷翻过来，摆好。他把那张画着两个小人一颗创可贴的画，用新的胶带重新贴好，贴得很牢。

他坐在地铺上，蓝色的被子，灰色的被子。他拿起铅笔盒，里面躺着两张用过的蓝色小鲸鱼创可贴。他拿起一张，撕开包装，贴在自己的手指上，盖住那道旧疤。

创可贴已经过期了，胶面发黄，贴不太牢。但他还是贴着。

窗外，向日葵田在风里摇。九月了，向日葵开始低头，花盘沉甸甸的。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明天零会回来。

他答应过的。拉勾了。三件事。写信回来。不准骗他。

他攥着那张便签纸睡着了。纸角硌在掌心里，留下一道月牙形的红印。

风从院子里吹进来，掀起他黑色的头发。向日葵田沙沙响，像有人在说，等你。

像有人在说，一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