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上衣服,走下楼。邻居阿姨在厨房里做味噌汤,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景光没有进去。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向日葵田在晨光中低着头,花盘上的露水还没有干,在太阳下闪着微弱的光。
他走到路口。
红色的自行车靠在院墙上。他骑上去,单脚撑地,等了一会儿。没有金发从巷子那头冒出来。没有黑皮肤在阳光下发亮。没有那个翘起来的一撮头发,像一簇不听话的火焰。
他骑到零的家门口。
绿色的信箱上,锈迹像一条褐色的河。他打开信箱,空的。他关上,再打开,还是空的。他把手伸进去,摸了一圈,只有冰凉的铁皮和一点潮湿的锈味。
他关上信箱,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掀起他黑色的头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道旧疤横在食指第二节,像一条浅浅的河。
"零,"他说。不是出声的,是气音。
没有回应。
他骑到学校。路口没有零。走廊里没有零。教室里,前排的座位空着。他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那是给零抄的数学笔记。他翻开,最后一页画着一只蓝色小鲸鱼,很小,藏在公式中间,像某种暗号。
他盯着那只小鲸鱼看了很久。然后他从铅笔盒里拿出笔,在小鲸鱼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红色狐狸。狐狸的尾巴翘得很高,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数学课上,老师走过来的时候,他迅速把笔记本合上。老师走开后,他又打开,看着那一页。小鲸鱼和红色狐狸挨在一起,中间隔着一道方程式。
放学后,他骑到邮局。
柜台后面的阿姨问他,"小朋友,寄信吗?"
景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他写了很久,在零的家门口,坐在台阶上,用膝盖当桌子。纸上写着:
"零。向日葵开始掉叶子了。我贴了创可贴,过期了,贴不牢。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等你。三件事。拉勾了。"
他把便签纸折好,放进信封。他没有邮票。他掏出零花钱,买了一枚。红色樱花,边缘有齿孔,像一排小小的牙齿。
"地址呢?"阿姨问。
景光愣住了。他不知道地址。零没有告诉他。他只说了"阿姨今天来接我",没有说去哪里。
"我……"景光说,"我不知道。"
阿姨看着他。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眼泪。只是红,像熬了夜,像吹了风。
"那你寄不出去,"阿姨说,"没有地址,信会回来的。"
景光攥着那封信,站在邮局门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马路对面。他蹲下来,把信塞进书包最里面的一层,拉上拉链。
他骑回家。路过向日葵田的时候,他停下来。花盘更低了,有些花瓣已经脱落,落在黑色的泥土里,像一片片金色的纸。他蹲下来,捡起一片花瓣,夹进笔记本里,夹在那只小鲸鱼和那只红色狐狸中间。
风吹过来,向日葵田沙沙响。
像有人在说,等你。
像有人在说,一直等。
零在宫野家的第三天,开始写信。
他坐在二楼的窗前,面前摊着一叠信纸。宫野艾莲娜给他的,白色的,很薄,对着光能看到细微的纤维纹理。左上角没有logo,没有那朵很小的花。
他写了第一封:
"hiro。我在这里。二楼有一扇窗,对着一棵橡树。明美每天来叫我吃饭,她做的饭团很难吃,盐放多了。但我吃了。宫野阿姨很忙,她每天很早就出去,很晚才回来。她回来的时候身上有药水的味道。这里有一个婴儿,叫志保,很小,不会说话,只会哭。她哭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小猫。你好吗?向日葵还在吗?"
他写完,把信折好,放进信封。他没有邮票。他下楼,找到宫野艾莲娜。
"阿姨,"他说,"我想寄信。"
宫野艾莲娜正在厨房里热牛奶。她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有那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好,"她说,"明天我带你去邮局。"
第二天,她真的带他去了。邮局很小,在长野市的某个角落,和零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柜台后面的阿姨戴着眼镜,看了零一眼,又看了宫野艾莲娜一眼。
"地址?"阿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