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报出了景光家的地址。他记得,他去过那么多次,每一级台阶,每一道门缝,他都记得。
阿姨把邮票贴好,盖了邮戳。邮戳是黑色的,圆形的,上面有日期。九月十七日。
零看着那个邮戳,看着信被放进一个白色的塑料筐里,和其他的信混在一起。他突然想把它拿回来。他想,那封信太薄了,只有一张纸,会不会在路上断掉?他想写得更厚一点,更重一点,这样就不会丢。
但他没有动。他看着那封信消失在白色的信堆里,像一滴水消失在海里。
回家的路上,宫野艾莲娜牵着他的手。她的手还是很凉。
"零,"她说,"信要很久才能到。"
零说,"多久?"
她说,"也许三天。也许五天。"
零说,"那我会再写。"
那天晚上,他写了第二封。更长一些。他写了明美教他用积木搭城堡,写了志保的哭声像小猫,写了那棵橡树上有一只乌鸦,每天早上都叫。他写了食堂的咖喱,说他不喜欢胡萝卜,但没有人在旁边吃土豆了。他写了甜鸡蛋卷,说自己煎糊了一次,第二次好了,但没有人分给他一半了。
他写了五页纸。装进信封,贴上邮票。第二天,宫野艾莲娜又带他去邮局。
她看着他投进邮筒,没有说话。
第五天,景光收到了第一封信。
绿色的信箱里,躺着一封白色的信。他打开信箱的时候,手在抖。信掉出来,落在地上,正面朝上。他捡起来,看见邮戳上的日期,九月十七日。
他站在门口,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页纸。他读了很久,每一个字都读出声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在这里。二楼有一扇窗,对着一棵橡树……"
他读了三遍。然后他把信贴在胸口,靠着信箱滑下来,蹲在地上。邻居阿姨从院子里出来,看见他,问,"hiro,怎么了?"
景光抬起头。他在笑,眼睛弯成月牙,但眼泪在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信纸上,把"橡树"两个字晕开,像一棵真正的树,在雨水里生长。
"零来信了,"他说,"他来信了。"
他跑回屋里,把信铺在餐桌上,用字典压住四角,等它晾干。然后他拿出笔和纸,开始回信。他写了向日葵开始掉叶子,写了红色自行车还在,写了数学笔记抄好了,写了小鲸鱼和红色狐狸。他写了创可贴贴不牢,但他还留着。他写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写了"我等你",写了"三件事",写了"拉勾了"。
他写了八页纸。装进信封,贴上邮票,骑到邮局,投进邮筒。
回家的路上,他骑得很快。风掀起他的黑色头发,露出白皙的额头。他路过向日葵田,花盘更低了,但他觉得它们在抬头。它们在笑。
零在第七天收到了回信。
信很厚,鼓鼓的,像一颗饱满的种子。他躲在二楼的房间里,反锁上门,坐在窗前的地板上,背靠墙壁,一点一点地撕开封口。
八页纸。景光的字很小,很工整,但有些笔画是抖的,墨水在纸上晕开,像被水浸泡过。零知道那是眼泪。他认识景光的字,认识景光的眼泪。
他读了很久。从下午读到黄昏。橡树的影子从窗户的这一边移到那一边。乌鸦叫了一声,飞走了。
他读到最后一页。景光画了一只蓝色小鲸鱼,和一只红色狐狸,挨在一起,中间是一座桥。桥下面写着:"我等你。一直等。"
零把信按在胸口。他蜷缩起来,膝盖抵着下巴,金发垂下来,遮住眼睛。他没有哭。他只是把信纸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要把它嵌进掌心的纹路里。
窗外,橡树的叶子开始发黄。一片叶子落下来,飘到窗台上,边缘卷起,像一张用过的创可贴。
秋天深了。
零继续写信。每天一封,有时候两封。他写了宫野家的楼梯有十三级,写了明美的发夹丢了一颗,写了志保第一次对他笑,写了乌鸦在橡树上筑了巢。他写了食堂的咖喱越来越难吃,写了甜鸡蛋卷总是煎糊,写了走廊的瓷砖有二十七格。他写了想景光,写了想向日葵田,写了想那棵老橡树上的刻字。
景光也写。每天一封,有时候两封。他写了向日葵终于全部低下头,写了第一场霜落在田埂上,写了红色自行车的链条断了又修好,写了数学考了满分。他写了邻居阿姨腌了咸菜,写了日历翻到十月,狐狸尾巴翘得很高。他写了等零,写了想零,写了"三件事",写了"拉勾了"。
信在路上走。三天,五天,有时候七天。它们在邮局的白筐里相遇,在绿色的邮车里颠簸,在陌生的街道上穿行。它们带着墨水和青草的味道,带着肥皂和阳光的味道,带着眼泪和等待的味道,在长野的山峦之间来回奔跑。
十一月的一个下午,零站在窗前。
橡树的叶子已经掉了一半,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幅素描。他手里拿着今天的信,景光的信。信里说,向日葵田被收割了,花盘被割下来,堆在仓库旁边,黑色的籽粒露出来,像无数只眼睛。信里说,冬天要来了。信里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信里说,我等你。
零把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那里已经有一大叠信,整整齐齐,用一根蓝色的橡皮筋捆着。橡皮筋是明美给他的,说,"零,你的信好多啊,像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