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二章 滩上拾得（第1页）

退大潮的日子，落霞津是从四更天醒的，潮水退得比往常狠，一直退到离岸两里开外，露出大片大片黑褐色的滩泥，滩上积着一洼一洼的水，天没亮就有影影绰绰的人在那水里弯腰摸。谁家起得早谁家占好地方，这是落霞津的规矩，一年就两回，抢不着好滩的人要骂上三天。

阿渺没去，她起了个大早，背了竹篓往东边的崖上去。崖上有苦草根，退潮这几日太阳好，草根晒得透，药性足，她昨日答应了阿豆要连根拔，答应了的事就得办，这是她的规矩。

崖上的风比滩上硬，刮在脸上像有沙子。她蹲下去刨土，刨了半晌，刨出一小把，抖净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掰断一根看断面——断面发白，不空心，是今年的新根，够劲。她把根丢进竹篓，接着往下刨。

日头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刨了小半篓，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往滩上看了一眼。滩上聚了一圈人，聚得不远不近，围在离岸约莫百来步的地方，站着，不动。拾贝的人都往那边看，手里的活停了，篓子搁在泥里也不管。隔得太远，看不清他们在看什么，只看得见那一圈人越聚越厚，后头的人踮着脚往前挤，前头的人往后躲，躲出一个空当，空当里头是滩泥，泥里趴着个黑东西。

阿渺把竹篓背上，从崖上下来，她下崖走的是东边那条旧石阶，石阶上长着青苔，滑，她走得慢，一手扶着崖壁一手护着篓子。走到一半，滩上那圈人里爆出一声喊，是个女人的声音，尖得发劈，喊了半句就断了，像被人捂住了嘴。紧接着人群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退得整整齐齐，像退潮的水。

阿渺在石阶上站住，眯起眼睛看——那黑东西不是石头，是个人。她加快了脚步，滩泥软，一脚下去陷到脚踝，拔出来要费点劲，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去，趟到人群外圈，闻见一股味道，腥，不是鱼的腥，是血的腥，淡，被海风吹散了大半，可还是闻得出来。

"让一让。"

没人动。她又说了第二遍，前头的人才回过头来，是东头卖蟹的老蟹。老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手抬起来指了指那头，又放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阿渺从他身边挤了过去，人趴在泥里，脸朝下，半边脸埋进泥中，露出的一只耳朵冻得发青。身上没穿什么衣裳，只剩几片湿透的布条挂在身上，黑褐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背上横七竖八全是伤，最深的一道从肩胛一直划到腰侧，皮肉翻着，泥和血混在一起结了痂，痂又被水泡软了，一泡一泡地泛白。

一只手往前伸着，五指张开，指尖陷在泥里有半寸深，像还想往前爬。

阿渺在他身边蹲下，伸手去探他的鼻息，两指搭上去停了三息——有气，弱，弱得像一根线，风一大就要断。她把他的头小心地拨过来，脸从泥里抬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看清了，是个男人，年纪说不好，脸肿得看不出轮廓，眉骨上一道旧疤横着，从眉心一直拉到鬓角，疤不是新的，边缘已经长平了，颜色比周围的皮浅。她伸手在他颈侧按了按，脉还在，跳得乱，快慢不一。

"谁发现的？"

没人应。

"我问谁发现的。"

后头有人小声说，是拾贝的周二家的："我……我看见的。我起得早，来占滩，走到这儿差点绊倒，低头一看是个人。我以为死了。"

"你摸了没有？"

"没有！"周二家的声音陡地高起来，"我哪敢摸！我站在边上看了半天，看他不动，才喊的人。"

"喊了多久了？"

"有……有小半个时辰了。"

阿渺没说话。她抬头扫了一圈，围着的少说三十号人，都是镇上的，拾贝的拾贝、卖鱼的卖鱼，有几个她还治过。这三十号人站着看了小半个时辰，没有一个人上前去翻一翻，也没有一个人去叫她。

"你们就这么看着？"

人群里静了一下。有人往后缩，有人低头看自己的脚。

"万一……"老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万一是海里漂来的死人呢。海上漂来的东西不能碰，碰了要招晦气。"

"他没死。"阿渺说。

"那也快了。"人群里不知谁接了一句。

"是快了。"阿渺站起来，"你们再站半个时辰，他就真死了。"

"阿渺姐你别怪我们。"周二家的在后头辨了一句，"上回东头老陈家那条渔船翻了，捞上来三具尸，是谁去收的？是姜婆。姜婆收完了回来躺了三天。我们不是不收，我们是不敢。"

"他不是尸。"

"可他要是死了呢？"

"死了也是我先碰的，晦气招我身上。"阿渺说，"你们怕什么？"

"话不是这么说的。"人群里又有人道，"这人身上伤成那样，你看看那背上，那是人打的？那是动过刑的。动过刑的人是什么人？是逃出来的。逃出来的背后有人追，追到落霞津来，咱们镇上几十户人家，谁担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