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三章 九先生上（第1页）

接骨是在午后。阿渺把该预备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案上：两块杉木夹板，一捆浸过药的麻绳，半坛烈酒，一把小锯，锯是备着最坏那一步用的，她希望用不上。摆完了，她又在榻前铺了一条旧席，跪上去，先把他那条断腿捧起来。

榻是照着镇上人的身量打的，长六尺。他躺上去，脚脖子露在席子外头，脚趾顶着榻尾的挡板。阿渺去棚角搬了一张矮凳，横过来接在榻尾，又拿一件旧衣裳卷了塞在凳面上，让他的脚搁上去。搁好了她退开两步看，一个六尺的榻，硬是被一个人撑短了半截。

腿肿得厉害。断口在膝盖往下三寸的地方，另有一处在脚踝上头。两处都顶着皮，皮没破，绷得发亮，摸上去能摸到骨头错开的那道坎。这种断法最麻烦，骨头要是戳破了皮，脏东西进去，一条腿就没了；可是皮没破也有皮没破的难处——看不见，全凭手上分寸。

她拿布巾蘸了酒，从膝盖一直擦到脚踝，擦了两遍。擦完她没急着动手，而是把两只手搓热了，捂在断口两侧的肌肉上，捂了一会儿。

"我先跟你说说我要干什么。"她说，"你听着，听得见就动一下手指，听不见我照样干。"

她等了等，那只手没有动。

"两处断。上面这处好办，错开得不多，我一掰就能归位。下面这处在脚踝上头，这块地方骨头碎，归位容易，长好难，长不好你往后就是个瘸子。"她把手从他腿上收回来，看着他，"瘸子也能活，我先把话说明白，免得你醒了怪我。"

她端起酒坛，喝了一口，喷在断口周围的皮上，又喝一口，喷第二处。酒气窜起来，辛辣得很，把这棚子里那股药味压下去一截。

"酒是我自己泡的，泡了三年，喝了不死人。"

她两手扣住膝盖下方，拇指按在断口上，先往下沉了沉，让错位的两头错得更开一点，再猛地往上一顶。

榻上那人的身子弓了起来，他的眼睛睁开了，那双眼睛黑，黑得看不见底，也黑得不反光——棚里点着两盏灯，灯火映上去竟没有一点亮，像两口没有水的井。他睁开的一瞬间直直地盯着棚顶的油毡，眼白上全是血丝。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是喊，是从最深的地方挤出来的一口气，挤到嘴边就散了，因为他的嘴没张开——牙关咬死了。

阿渺的手没停。她趁着他肌肉绷紧的这一下，把下面那处也归了位，然后抓起夹板，一上一下地扣住，麻绳一道一道缠上去，缠到第五道的时候打了个结。

缠完了她才抬头看他的脸，汗从他额头上淌下来，淌进眉毛里，又从眉骨那道旧疤上横过去，把疤泡得发亮。他的嘴唇咬出了血，下唇上那一排牙印深得能看见肉。

"你醒了。"阿渺说。

那双眼睛慢慢转过来，落到她脸上。

"能动手指吗？"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能动就动，别省。"阿渺拿帕子替他擦汗，擦得很轻，擦到鬓角的时候她的手背贴上了他的太阳穴，那儿凉得像浸过井水，凉得她顿了一下。人烧着，身上却是凉的，她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先把这条记着。

"刚才疼得最厉害的那一下已经过去了，接下来是夹板压着的疼，那个疼是钝的，忍得住。你要是实在忍不住，我这有止疼的药，吃了就睡，即便半夜再疼醒一回，也轻多了。"

他的眼睛还看着她，看得很稳，从她的脸看到她的手，又回到脸上。

"要不要止疼的药？"

他没动。

"要你就看着我，不要你就把脸偏开。"阿渺说，"我猜你不要。"

他把脸偏开了。

"行。"阿渺把帕子放进盆里，"那你就疼着。疼着也有疼着的好处，疼着你脑子清楚，我下一回动手的时候你能提前绷着，省得我又吓你一跳。"

她坐回席上，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她，看了半晌。那不是昏迷初醒的茫然，阿渺见过那种眼神，浑的，散的，抓不住东西。这个人的眼睛不是，他看得很准，从她的脸看到她的手，从她的手看到案上的刀，看完了再回到她脸上。

看完了，他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阿渺等着，那张嘴张开了，嘴唇抖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不是话，也不是喘，似乎是从一个破掉的风箱里挤出来的气，嘶嘶的，轻，听不出要说什么。

他的脸色变了，那不是疼导致的白，是另一种白。他把嘴闭上了，闭得很紧，转过头去看着棚顶。那只没被压住的手在席上攥起来，攥到指节发白，攥了一会儿，又一根一根松开。

阿渺没说话。她端起水瓢，舀了半瓢温水，又从药匣里取了一根中空的苇管。

"你别使劲。"她说，"你喉咙上有伤，我早上就看见了，绕了一整圈，紫黑的。那不是磕出来的，是勒的。勒过的地方里头烂了，烂了就长疤，疤收紧了，你就说不出话。"

她把苇管递到他嘴边，管口斜着，让他不用抬头就能含住。

"喝水。"阿渺把苇管又往他嘴边送了半寸，管口碰到了他的下唇。

他没动，嘴唇也抿着，没往苇管那边瞟。

"你不喝我就灌。"阿渺说，"灌快了要呛，呛进了肺里就是另一桩病，我可不想治两样。你自己喝。"

他偏过头，把嘴凑到苇管上，喝了两口。喝得很慢，一口要咽上半天，咽的时候喉结上下滚，滚到一半停一停，再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