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四章 九先生下（第1页）

十天里落霞津照旧，退潮拾贝，涨潮晒网，王婆的鱼面摊每日申时出锅，锅铲照旧敲得整条街都听得见。医棚门前的沙地被踩出了一条路，从津口直通到案前，一天到晚不断人，来看病的少，看人的多。

头三日来的人最多，站满了门口那片沙地，也不进来，就那么站着往里瞧，瞧完了回去跟人说，说那人的个子，说那人身上一道叠一道的伤，说他躺了三天一个字都没说过。说到第四日就没新鲜的了，人也稀了，只剩几个闲汉每日蹲在津口的石阶上，一边补网一边朝医棚这边瞟。

"九先生"这个叫法是阿渺起的。头一回是她说漏了嘴——有人来问那人姓什么，她说"他没说"，那人又问"那往后怎么称呼"，她手上正碾着药，顺口说"九先生"。这名字三天就传遍了镇子，传到第五日，连王婆骂人都骂成"你个挨千刀的九先生"。

第五天上，王婆端了一碗鱼面来，她把碗搁在案上，也不走，两只手往围裙上一搭，扭头往榻上瞧。

"还是不说话？"

"不说话。我守了五天，一个字都没听见。不光没听见他说话，我连他打呼噜都没听见过，这人睡着了是没声的，头两天我还当是他断了气，伸手去探过三回鼻息。"

"吃了没？"

"吃了。一日两碗米汤，搁了糖。"

"搁糖做什么？米汤里搁糖，那是个什么味儿。"

"甜不甜咸不咸，是不好喝。"阿渺把碾槽里的药末倒进纸包，"可他身上亏得厉害，一日就靠这两碗吊着。清淡的压不住，得有点味儿才咽得下去。再说糖是我自己熬的，不花钱。"

王婆啧了一声，往前凑了半步，又停住，她不敢凑太近。上回她凑到榻边，叫那人睁眼看了她一下，回头就跟阿渺说，那人的眼睛不像活的。

"阿渺啊，"她说，"你捡这个人回来，你想过没有，万一是个逃犯呢？"

"逃犯也治。"

"我是说万一。万一哪天来了人，说这个是他们要拿的，你说你交不交？"

阿渺碾着药，碾槽里的药末一圈一圈地转。

"交。"她说，"人来拿他就拿去。我这儿只管伤，不管是谁。"

"你倒是说得轻巧。"

"不轻巧。"阿渺说，"镇上这么些年哪回不是这样。前年老陈咳血快断气，他兄弟说欠了赌坊的钱，赌坊的人追到我棚里。我说人在这儿，治完了再说。后来人死了，账也没人要了。"

王婆不响了，她端起空碗，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你这丫头，心是铁打的。"

"铁打的才挡得住刀。"阿渺说，"面钱明日给你。"

阿豆来过三回。头一回送鱼，他娘让他送一条鲳鱼来，他送到门口就跑，鱼扔在门槛上，砸出一声响。第二回送药，阿渺让他跑腿去西巷取一味三七，他取了来，站在门口不肯走，脖子伸得老长往里瞧。

阿渺把他拎进去："看就看，看完了出去。"

阿豆趴在案边上，看了半晌，小声问："他是不是哑巴？"

"不是。哑巴是不会说，他是不说，这两样差得远了。"

"那他怎么不说话？"

"不想说。人不想说话的时候，你拿锥子撬都撬不开。你不也一样？上月你偷你娘两个铜板，你娘拿笤帚追了你两条街，一边追一边问，你把嘴闭得死紧，一句都没招。"

"那是我不敢说！"

"不敢说和不想说，落到旁人耳朵里是一样的。"阿渺把三七倒进碾槽，"出去。"

阿豆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冲着榻上那人大声说了一句："我阿姐说你长得高！"

阿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把他拍出去了，榻上那人听着，眼睛望着棚顶，一动不动。

第六日晌午，津口那几个闲汉忍不住了，进来了，领头的是吴三，家里有三条船，在镇上说得上话。他进门的时候后头跟着四五个，一个个探头探脑，鞋上的滩泥踩在阿渺刚扫过的地上，踩出一串印子。

吴三在榻前站定，背着手，从上到下把他看了一遍，看完了咳嗽一声。

"阿渺，这个人你打哪儿捡的？"

"滩上。你们不是都看见了么，门口那条路是你们踩出来的，从津口一直踩到我案前，踩了整整三天。"

"滩上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