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五章 中州来的贵人（第1页）

潮涨到一半的时候，津口来了船，落霞津的津口浅，一年到头只有渔船进出，稍微大些的船都得在外海抛锚，用人划着舢板一趟一趟往岸上驳人驳货。今早来的不一样，是三艘大船，吃水深，泊在外海那一线浪里，船舷高得看不见甲板。桅杆上挂的旗也不是号旗，是素的，靛青底子，边上压了一道白，风一吹才展开，展开一瞬又卷回去，看不全是些什么字。

阿豆先看见的，那孩子一口气从津口跑到医棚，跑得脸红，进门先扶着门框喘，喘匀了才把手往东边一指，说船，三艘，大得吓人，比吴三叔家那三条加一块儿还大，桅杆比镇上最高的那棵树还高，上头挂的旗是蓝的。

阿渺正在翻晒苦草根，听了只"嗯"了一声。

"你不去看看呢？"

"看什么啊。船又不会跑，它泊在外海，等它走还得半日，我什么时候看不是看。"

"看船啊。镇上人都去了，王婆把锅都撂下了，说锅糊了她也不管。"

"她的锅从来没糊过。"阿渺把草根摊开，一根一根地摆，摆得间距一样，"倒是你，你娘知道你跑到这儿来么。"

阿豆不响了。他蹲下去帮她摆草根，摆了三根就摆不下去了，手痒得不行，站起来又蹲下，蹲下又站起来。

"去吧。"阿渺说。

"那你呢。"

"我晒药。药晒到一半走了，回头一场雨，白晒。"

阿豆"嗳"了一声，撒腿就跑，跑到门口撞在门框上，撞得门框直晃，晃完了人已经没影了。

阿渺一个人蹲在日头底下翻草根，她翻到第三遍的时候，王婆来了，王婆没去看船。她端着半簸箕螺蛳，一边走一边掐头，掐一颗扔进碗里，掐一颗扔进碗里，走到阿渺跟前把簸箕往地上一搁，人也蹲下了。

"你不去看看？"

"不看。我要是去了，回头镇上人问我那船多大，我还得编个尺寸出来哄他们高兴，我懒得编。"

"三艘大船。我活了六十年，见过最大的船是二十年前那条运盐的，两条桅。今早那三条，我看是三条桅。"

阿渺"嗯"了一声。

王婆掐着螺蛳，掐了一阵，把嗓子压低了。

"阿渺。"

"嗯。"

"我昨儿听人说，你棚子里养了东西。"

阿渺的手停了一下，停完了接着翻草根。

"养了什么？我那棚子四面漏风，我连只鸡都养不活。上回您给我两只小鸡，三日死了俩，第三只我以为它熬住了，第四日让我自己踩死了。"

"说是会叫。"王婆说，"老蟹夜里起夜，从礁石后头过，听见你棚子里有动静，闷的，一下一下，像牛，可牛不这么叫。老蟹站那儿听了半天，一个字没听清，回来跟他婆娘说了，他婆娘跟卖鱼的说了，卖鱼的又说给豆腐坊的。"

"传到豆腐坊就变成什么了啊？"

"变成你养了头会说话的牛。"

阿渺把手里那把草根抖了抖，抖掉上头的沙。

"我要真养了头会说话的牛，我早就发财了。我牵着它走一趟中州，一路收钱让人看，回来把您这半条街都买下来。"

"你还有心思说笑。我跟你正经说的。"

"那您要我哭一场呢？"

王婆啧了一声，掐螺蛳的手上加了几分劲。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镇上人嘴里没个把门的，今儿是牛，明儿就说不定是什么了。你棚子里那位——"她往棚子的方向瞟了一眼，压得更低，"他住了快一个月了，一个字没说过，谁问他都不应。镇上人不敢问了，就改成猜。"

"他们爱猜就猜。"

"他们猜完就要躲。等哪天他们躲着你走，你别来找我哭。"

阿渺把最后一把草根摊开，拍了拍手上的沙。

"躲着走好。躲着走省得他们半夜来敲门。"

王婆拿她没办法，端起簸箕走了，走出十来步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

"那条船上下来的不是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