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六章 掌心的光（第1页）

阿渺一夜没睡，坐在门槛上，手摊在膝上，掌心朝上。案上那个青布包压在离灯最远的那头，四四方方一小块，天不亮的时候看不出颜色，只看得出一个轮廓。

后半夜起过一阵风，风从门缝里进来，吹得案上那几张纸响了一阵，响完又停。停完棚子里就剩下两样声音，一样是她自己的呼吸，一样是里头那个人的呼吸。

他的呼吸慢。她数过，八个来回里没有一个赶上她的。睡着了的人喘得浅，他不，他一口气吸到尽头，吸完了中间空一小会儿，才把那口气吐出来。她听了一夜，听着听着，自己的呼吸也跟着慢下来。

她坐在暗处，想起这些没用的事。人到了不肯动脑子的时候，就把这些没用的事一件一件往外翻，翻完了再从头翻一遍。

这三年她一个人过，日子是照着姜婆定下的规矩往下走的：天亮起身，先扫院子，再理药，晌午过后晒药，太阳落山收药，收完了碾，碾完了睡。一日走完，第二日照旧。镇上人夸她勤快，可是她知道自己不是勤快，是怕空下来，空下来的时候那些没用的事就自己找上门来。

那个布包就在案上，离她不到三尺。昨儿夜里她伸手够过它两回，两回都在半道上缩了回来。她一夜没碰它。

她不是不想拆。她是不敢。这三年她翻过姜婆留下的东西不下十回，翻不出一件跟自己有关的。昨儿出来了一件，是姜婆活着的时候就托给别人的，托给一个她认不出的中州人，那个人走的时候涉水上了舢板，八个人一桨下去，船就滑出去老远，水面上一点响也没有。

她把手翻过来，翻过去，那线幽蓝的光昨儿夜里出来过一寸，出来一寸就散了。散完了还留着一点凉，她攥了七八回手，那点凉没退干净。她就这么坐着，看着自己的手，一直坐到天从黑里透出一层灰。

棚子外头有挑水的声音，木桶磕在井沿上，磕了三下，是豆腐坊的老陈。老陈起得早，鸡叫两遍就出门，几十年没变过。

她起了身，昨儿没收的那半地草根还摊在门口，摊了一夜，让露水打湿了。她蹲下去一根一根捡，捡了满满两捧，摊回案上重新晾。湿草根不能碾，一碾就糊，糊了还伤碾槽，这个她七岁就懂。

她的手在草根里翻的时候，右掌心擦了一下案沿，疼，疼是干的，蹭一下像蹭在一块刚结的痂上。

她把手翻过来看。三条主纹中间多了一道，红的，鼓起来，起了一道棱，两头浅，中间深，深的地方泛着白。她拿左手去按，按下去疼，疼往里头钻，钻一阵又往回跳一下，跳得跟脉一个节奏。

她当了十一年大夫，手上过的烫疮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烫疮都是外头重、里头轻：挨着热的那一层先焦，焦成一层硬壳，壳底下起泡，泡破了才见红肉，红肉上还要再脱一层皮。

她这一道正相反，两头浅，中间深，边上连个泡都没有，是打掌纹里头鼓出来的。

她拿两根指头按在棱的两侧，往中间挤，挤出来的不是水，是血。

案上搁着半坛酒，她把右手按进酒里，酒浸上去先凉，凉了三息，火辣辣地烧起来。她抽出手来甩了甩，酒是浑的，洒了一地。

她坐着，把右手举在眼前，翻过来，翻过去，翻了两回，里头什么也没有了。掌纹还是那三条主纹、那几道横岔，右手小指根上那一块凸起的肉也还在。

多出来的只有那一道棱。

***

她把晾好的苍术倒进碾槽，坐下去，右手握住碾柄，掌心底下那一道棱硌着木头，硌得她换了个握法，改成虚虚地拢着。

碾药有三圈的规矩，是姜婆教的。碾到第三圈停手，倒出来过筛，粗的倒回去再碾三圈，碾到全过筛为止。姜婆说碾急了药就毛，药毛了性子就浮，浮的药熬出来清汤寡水，喝下去走表不走里，治了跟没治一样。她跟着姜婆碾了十六年药，一天两回，一回三圈，赶上赶方子的时候一天五六回也是有的，手上这个来回走了不下两万遍，走惯了，脑子里能想别的。

第一圈，碾槽里的苍术“咯”地响了一声，裂开了，裂开的那一下从碾柄上一直传到她手心里。

第二圈，药味起来，苦，带一点辛。

第三圈推到一半，掌心里凉了一下。这一回凉得不对。凉完了没有散，凉底下跟着顶上来一股热，热是从掌纹里往外顶的，顶得她的手指头自己往外张，张开了又攥不住碾柄。她想松手，松不开。

那股热越过掌纹，到了指根，到了手背，她闻见一股焦味，焦味是她自己的。

她把手从碾柄上扯下来，扯得急，碾槽让带得一歪，半槽苍术洒在地上，洒了一片。

她蹲下去看自己的手。那道棱又鼓了一层，边上起了一圈小泡，泡是透明的，一个挨一个，亮晶晶地鼓着。她拿针挑破了一个，挑破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疼得她倒抽一口气。

她把针搁下，坐着，左手攥着右手的腕子，攥了一阵。

从前不是这样。从前那线光出来，凉一下，散一下，散完就完了，跟打了个寒噤一样。这一回它没散，它烫。

她等着那点凉退下去，退得慢，她攥了十几回手，才觉出掌心里那点凉在往回收，收到剩下指甲盖那么一块，不动了。

她起身，从药柜最底下那一格摸出一个小瓷罐，罐里是去年秋天收的獾油，放了一冬，面上结了一层白。她用左手挖了一块，抹在右手上，抹得厚，抹完拿一块干净布缠上，缠了三道，在腕子上打了个结。

缠完了她坐在矮凳上，看着地上那一摊苍术，她得把它们扫起来。苍术不贱，一味药三分钱，这一摊少说也有一钱。她拿左手握着扫帚，扫得慢，扫了三回才扫干净，扫起来的药末里混着沙，她蹲下去一粒一粒地往外捡，捡了半晌。

***

天亮以后阿豆来了，一进门就嚷。

“你猜昨儿那船上有多少人啊？”

“不知道。”阿渺把碾柄又推了一圈，眼睛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