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七章 海瘟夜（第1页）

前年镇上闹鼠疫，也这么泼过一户，那户姓周，当天夜里就走了，三更天，一家人挑着两个箩筐，谁也没送。

头一个病人是晌午来的。

来的是周二家的婆娘，不是她自己病，是她男人，她一进门就嚷，说周家汉子昨儿夜里还好好的，吃了两大碗饭，今早起来说舌头麻，到了晌午连话都说不清了。

阿渺背上药箱跟着去了。

周家在津口往东第三条巷子，门口晾着两片网，周家汉子躺在里屋的榻上，四十来岁，人还清醒，看见她进来要坐起来，坐到一半又躺回去，躺回去还拿手撑着榻沿撑了一下。

阿渺在床沿上坐下，先没问话，拿手指托起他的下巴。

"嘴张开。"阿渺把灯端起来往他脸跟前送了半尺。

他张了，舌头发木，抖，伸出来的时候歪向一边，舌苔厚，白，中间一块发青。

"麻多久了。"她拿灯照着他的舌根看。

"打早起。"他含含糊糊地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滚，"先麻舌尖，这会儿麻到舌根了。"

"咽东西呢。"她把灯放下，眼睛还盯着他的舌根。

"咽得下去，费劲。"他说话的时候舌头在嘴里打不过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滚。

阿渺翻了他的眼皮，看了看眼白，又捉过他一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手心里起了一层细密的红点，密，一片挨着一片，她拿指腹按下去，松开，那块白没有回来，一息，两息，三息，还是白的。

"昨儿吃了什么。"阿渺直起腰，把灯搁回桌上。

"鱼。"周家婆娘在旁边答，"前儿夜里捞的，礁上那片，捞了多半篓。"

"哪片礁。"她的手在药箱盖上停住了。

"东边那片。"周家婆娘抢着答，答完又添上一句，"就是出津口往东那片，水浅，退潮露礁的那片。"

"青壳的贝吃了没。"阿渺转过身来，眼睛落在那婆娘脸上。

"吃了。煮了一大锅，我跟他两个人吃的，我吃了半碗，他吃了两碗。"

阿渺回头看她："你身上有哪儿不对。"

"我好好的。"周家婆娘把手往围裙上一拍，拍得脆响。

"手伸出来。"阿渺把灯往边上一挪，腾出一只手来。

周家婆娘伸了，伸得痛快，脸上还带着点不以为然，阿渺翻过她的手掌，掌心也是红的，只是红得浅，按下去，松开，白回来了，回得慢，慢了半息。

"你也吃了。"阿渺说，"你吃得少，你比他轻。今儿别下地，也别沾凉水，我晚点再来。"

"他这是怎么了？"周家婆娘跟在她后头问。

阿渺没答，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皂角末，倒了一半在碗里，冲上温水，端给周家汉子。

"喝了。喝完往外出，吐出来。吐不出来就拿手指头抠嗓子眼，抠到吐为止。"

"吐了就好了？"周家汉子捧着碗不动，眼睛在碗和她脸上来回。

"不一定。"阿渺说得很干脆，干脆得连她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好听。

"那你还让我吐。"他把碗搁在膝头上，两只手捧着。

"吃了不对的东西，吐出来总比搁在肚子里强。"阿渺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吐完这一回，你还得再吐一回。这一碗你留着，天黑前喝。"

她背起药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站住。

"那篓贝呢。"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还有多半篓，搁在缸里养着呢。"

"别吃了。也别倒进海里。"阿渺说，"挖个坑埋了，埋深点。"

从周家出来，阿渺没回医棚，她往东去了。

津口往东是一片乱石滩，走过去二里地，再往东才是那片礁，礁区是个背风的湾，水浅，退潮的时候礁石露出来一片，黑压压的，上头挂满青壳的贝，往年这时候镇上人来捞，一捞一篓，回家煮了吃，吃了也没事。

阿渺到的时候正退潮，她没往礁石上走，她站在滩上往水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