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八章 狐齿佩（第1页）

医棚里的药味还没散，混着海腥、药苦，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潮气，在棚里缠成一团。

阿渺坐在案后头，把左手摊在膝上。掌心那道烧痕结了痂——上回碾到第四圈，那道光自己出来，烧起来的，起了一道棱、一串泡，如今摸上去还是硬的，比四周的皮高出一线，指腹按上去，底下像压着一粒没化开的冰。

姜婆教她碾药，一味只碾三圈，多一圈也不许。她碾了十几年，从没问过为什么，指头转三下就停，停得比脑子还快，像是那一下停下本身就是药方的一部分。

今早她多看了那只手两眼，没去碾第四圈，她记得姜婆说过，多一圈，药性就走。她那时候小，只当是老人家爱立规矩，如今自己掌心的光会出来，她才慢慢觉出，那三圈压的未必是药，压的怕是别的什么。

棚后头那间小屋里，还躺着周家的小丫头。阿渺方才给她换了回凉帕，孩子烧得脸通红，喘气像拉破风箱，这会儿总算安稳了些。阿渺隔着布帘听了听，呼吸慢了，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渺姐，"阿豆在门口探了下头，"周家婶子问，小丫头今儿能喝米汤不？"

"明儿。"阿渺头也不抬，"今儿只能喝温水，一口米汤都不行。"

"那……能给她娘进屋看一眼不？"

"病气重，不能。"阿渺抬起眼，"告诉你婶子，再忍两日。"

阿豆应了一声，蹭出去了。

三天没合眼，眼皮是涩的，涩得她揉一下都觉得磨。可手不能停，镇上病着的还有几家，方子得接着配，少一味，周家那丫头今晚就得反复。

阿豆在棚口又探了下头，这回缩回去半晌，才蹭进来，手里攥着半块饼。

"渺姐，"他压着嗓子，"镇上人都说海死了。"

"谁说的？"

"我娘。"阿豆啃了口饼，"她还说，死了好，省得再闹瘟。可我爹说，海死了，鱼从哪儿来，鱼没了，咱吃啥。"

阿渺看着这孩子，心里那摞想不通又添了一层，一层压一层，压得她透不过气。她没答，只叫他把案上那包草药归置了。

棚里比前几日空了，靠墙那几张草铺收了，药碾的响声也稀了，像是刚走空了人。海瘟夜连熬了三宿，老渔汉没熬过来。

那人七十多了，身子骨本来硬朗，喘起来像拉风箱，一口气提上来要半天才落下去。她守了他两夜，该用的方子都用了，能试的法子试了一遍，第三天天没亮，他手在她手里凉了下去，凉得她腕子都麻了。

"丫头，"他最后望着棚顶，眼睛是浑的，"别费劲了。"

抬走的那天阿渺没哭，不是不疼，是疼得太满，反倒落不下泪。她就是站着，把那张席子叠了，叠得方方正正，跟里屋那人叠被子的手法一个样——那人躺了这些天，席子都是他自个儿叠的，四个角，方方正正。她能救人，救不了自己。这话是她自己说的，说出口才觉出分量，原来有些分量，是要拿命去称的。

吴三的腿，她还是去看了。入冬那三回疼，入伏前一回，入伏后一回，过年那阵最厉害。

她一剂方子下去，叫他每日用热药汤敷。今早吴三一进门就咧嘴，说腿肚子转了筋的疼下去了七分。阿渺没信他的嘴，掰开裤管摸了摸膝头，肿消了些，皮温回来了，才点了一下头。

"你答应我的事，"吴三搓着手，"镇上那帮人，真不找你麻烦了？"

"不找了。"

"王婆前儿还跟我婆娘说，"吴三压低了声，"说你那棚子里，养的兴许真个人。她骂自家的鸡都拿你比——你个挨千刀的，还不如九先生乖。"

阿渺手一顿。九先生这名，是她脱口起的，三天传遍了镇子，连王婆骂人都骂出"九先生"了。她没接这话，只把碾子放下了。

"怪事，"吴三往门外头努了努嘴，"海死了。"

"什么？"

"海。三天了，不涨不落，鱼不上滩，连浪都没有。我家那两条船拴在桩上，绳是松的，浪不拍，船就那么漂着，跟死过去一般。"

"老人说，"吴三补了一句，"这叫死潮。我打了半辈子鱼，没见过海这么个死法。"

阿渺没接话，她送走吴三，自己走到滩口去看。

海面平得像块石板。远远的一线灰，灰里头压着一点青，青得不活，像一口冻住的气。

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水。水也是凉的，不像是夏末的海，倒像是刚从井底提上来的。再往远处望，海面上浮着一道亮，冷冷的，没有温度，照得那一片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白，霜白底下海水是青的，凝着不动，连个波纹都没有。

夏末的海上从没有这么死法的安静，连退潮本该带起来的那点潮声都叫人等不到，水鸟也不在水面上盘旋了，像是整片海连同水里的活物被人一口气死死憋住，连喘都不肯喘一下，连个声响都不肯给。

她想起老渔汉说过的水里那片光，青白青白的，铺出去一丈方圆，老人说不能看，看了要倒霉。可眼前这道亮不一样——磷火是浮在水面上飘的，这个是从水底透上来的，晃也不散。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想给它找个名目，翻遍了这辈子的见识，翻不出来。她默默把碾子放回去，心想，又是一件想不通的，这一摞想不通的东西，迟早要高过她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