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九章 旧债（第1页）

日头从东边岭上斜下来，照进棚子里那一小块。阿渺坐在案后头，左手腕上挂着那枚狐齿佩，绳是温的，贴着皮肤一跳一跳，像那枚牙还活着。

她低下头，两手按着那具石碾，在药钵里一下一下慢慢碾着，药粉的苦气漫上来。石碾转满三圈，到第三圈她手指头一停，停得比脑子快。姜婆教她一味只碾三圈，多一圈药性就走。她碾了十几年没问过为什么，今早多看了那只手两眼，还是没去碾第四圈，掌心里那道痕还会凉，凉意在掌纹里走一寸才散，她不敢再推。

棚角那道影子一动没动，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像钉在了那儿。九先生坐在老地方，身上还是那件鸦青的布衫，日头斜照上去，那黑里透出一层靛，像退潮后滩上水洼的底色。他眼睛望着门口，黑得不反光，天光落上去照不出一点亮，连眼皮都懒得抬。海瘟夜过后他一直这样，不说话，不挪窝，呼吸慢，一下一下，不急，棚角那一点空气都比别处凉一层，她挨近了才闻见，他身上那股海腥底下压着一点铁锈味。

王婆在棚外头喊了一嗓子，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见。

"阿渺！你那鱼面还吃不吃，再不来面坨了啊！"

"不吃，昨儿那碗我还没消化完呢。"她把碾子往案上搁了搁，没抬头。

"可不成，"王婆嘀咕着走远，"你这丫头，作死也不带这样的，海都死了你还不吃鱼面。"

阿豆在门口探了下头，手里攥着半块饼。

"渺姐，"他压着嗓子，"王婆说，你那棚子里养的，敢情不是人呢。"

"她上回还说我是会说话的牛。"阿渺把碾子放下，"这话她自己都不信。"

"可不是，"阿豆啃了口饼，"她今儿又改了，说你养的是个——"

"行了。"阿渺说，"去跟你娘说，再传我就真去中州牵那头牛了。"

阿豆嗳了一声，蹭出去了。

海死了三日，潮不涨，鱼不上滩，连浪花也没有。吴三今早又来说了一遍，说绳是松的，船漂着跟死过去一般，他打了半辈子鱼，没见过海这么个死法。

她送走了吴三，独自走到滩口，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那片死海的水。水面静得反常，灰蒙蒙一层压着一层，连退潮该有的声都听不见，水鸟早不在上头落，整片海像叫人从底下一口气憋住，连喘都不肯。她想起白晏那句"死的不是水，是水底下的东西"，没再往下想，转身回了棚。

日头偏西，棚口进来个生人，就是十四年前盐仓见过的那个。他一身月白，进门得低一下头——是玄稷，笑起来先弯眼睛后弯嘴角，眉眼还是那么和气，可比那时沉了些，温里带硬的气没变。

"阿渺姑娘。"他笑了一下，"我这一趟，本不该惊动你。"

阿渺抬眼，没起身，只把手里那具石碾往案上轻轻搁了搁。她认得这张脸，十四年前在盐仓见过，十四年后他站在门口，依旧干干净净，连袖口都是平的，两只手背在身后，像是来了又不太想进来。

"你又来干什么。"

"来看你。"玄稷在案对面坐下，袖口平平整整，"也来看一眼，你案上那件东西，还搁着没。"

他下巴抬了抬，指的是案角那个青布包。麻绳十字捆两道，巴掌大，边上起了毛，是姜婆托付的那一个。她从盐仓捧回来，一夜没敢拆，如今压在离灯最远的那头，压了三四天了。

"你该拆了啊。"玄稷说。

"我说过，手上有汗，拆了就是五个汗印子。"

"那不是汗印子的事。"玄稷看着她，"姜婆托我的时候说，等这丫头自己问起那天晚上，再把这个给她。你两年前就该问了，你没问。我今儿来，是替她逼你问。"

阿渺的手指在药钵边收紧了，指节抵着钵沿，慢慢吐出一口气。

"你上回就说我不是姜婆的孙女。"她说，"这话镇上人都知道，我是她从海边捡的。"

"我知道你知道。"玄稷说，"可你只信了一半。你信捡的，不信为什么捡你。"

他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搭在膝上，那双手白，指头长，指甲修得齐整，是养出来的，跟棚角那双手不是一个来路。阿渺先把这两双手在心里并排摆了摆，又想起另一双手，指节大，虎口与小指根各顶着一块圆硬的茧，指甲全没了，指尖的肉翻着。

"姜婆捡你那年，"玄稷说，"你裹在一块布里。那布不是织的，摸着像长出来的。我十二岁在落霞津见过一回——就挂在她晾药的绳上，九片，靛的，日头一照就透出蓝。你身上那块，跟它一个样。"

阿渺的手停了。绳上那九片鸦青，是她从滩上泥里把九先生拖回来时，从他身上剥下来的。她一直当那是他的旧衣，没往深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