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十章 离津（第1页）

海瘟夜过去第七天，落霞津来了个道士。灰布道袍，拂尘，在吴三叔家门口搭了台子，嘴里念的经一句也飘不进耳朵里。那道士念到第三遍，有个小孩往台前凑，被他娘一把拽回去，鞋都跑掉了一只，在泥里踩出个印子，半天没人去捡。台子搭在那儿，镇上人从绕着走到凑近看，又从凑近看到远远躲，像看一头不知死活的牲口，谁也不敢先开口赶，谁也不肯多留。

阿渺隔着窗缝往外看。门槛上那摊黑狗血还在，三炷香斜插在泥里，香脚朝着她家门，风一吹，香灰落进黑里，凝成一点白。王婆娘俩一早来敲过她的门，说"可不敢再留你了，前年闹鼠疫那户，也是这么泼的黑狗血，当天就被赶出了落霞津"。王婆走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她认得——是怕，不是嫌，可怕和嫌一样，都叫人站不住脚。王婆的影子拐过墙角，她听见那边门栓响了一声，是王婆回了自己屋，把那碗面的热气也一道关在了门外。

这几日镇上的人见了她就绕道走。卖鱼的不再把最鲜的那篓留给她，豆腐坊的媳妇看见她来，把门帘一放。她在井边打水，听见后头两个婆子压着嗓子说"那丫头棚里养的不是人"，她端着桶站了一会儿，没回头，水桶往肩上一搁，走了。井绳勒进她掌心，旧茧叠着新茧，这会儿才觉出，这镇上的水，从今往后不是她的了。她走回棚里的路上，遇见卖豆腐的媳妇，那媳妇把篮子往怀里一收，侧身让她过，眼神像让一道瘟，连阿渺两个字都没叫出口。她回到棚里，把门闩插上，里头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十年了，这棚子头一回让她觉得是个壳，不是家。远处那片海平凝着，连个浪花都没有，白晏说的死潮还在，冷光结在滩面上，像结了一层看不见的霜。

她站了一会儿，把窗关上。窗板合上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把在镇上的日子一道关在了外头，她靠着门板站了片刻，听见自己心跳，一下，又一下，比平日慢。

药箱翻过来，底朝天。该带的带，该留的留。剖鱼刀压在箱底最里头，那把刀跟过她十年，刃口让她磨得发亮。姜婆教她的头一件事就是握刀，第二件才是认药。她把刀抽出来，在指上绕两圈布，刀柄贴着掌心那点凉，像梦里贴过脸颊的甲。十年前她第一次握这把刀，手小得拢不住柄，姜婆蹲下来，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再合上，说"刀是你的半条命，别叫它离开手心"。姜婆走的那天也是这么蹲着，手已经凉了，还攥着她的腕子，说"阿渺，别恨我瞒你"。她盯着那把刀看了许久，刀光里映出自己一张脸，瘦，硬，像被这镇上的风刮了十六年。姜婆教刀那年，她才到腰高，如今刀还在，教刀的人埋在后坡，土都添了三回。她把刀放回箱底，指腹蹭过刃口，凉意顺着指骨爬上来，这把刀认得她的手，像姜婆认得她的性子，都是磨出来的。

"你真要走啊？"阿豆扒着门框，半个身子探进来，眼睛瞪得圆。

"嗯。"

"王婆说你是被赶的呀。"

"王婆说对了一半。"她把刀塞进箱缝，"我不是被赶，是我自己觉出该走了。"

"你啥时候回啊？"

"等把该弄清的弄清。"

"你要去好久？"

"不知道，等弄清了就回。"

"那花猫我走了你多喂。"

"知道！它认得我！"

"钥匙我收好！"

她把医棚的钥匙递给阿豆："棚里的药你替我看一阵。缺了哪味，去西市老周家抓，记我账上。"

阿豆攥着钥匙，没敢接话呢，只点了点头。她伸手揉了一把阿豆的脑袋，那孩子头发硬，扎她的掌心。

门外檐下立着个人影。她抬头，九先生站在那儿，鸦青的衣在风里动也不动。他手里拎着个旧布包，边角磨得发白，比她先收拾完。那包是粗布裹了两层，扎绳打了旧结，她认得——是她上月教他打的，他学会了，再没换过打法。那包不大，裹着两件他的换洗，还有一小包她不认得的籽，他每日拿出来数一遍，指头拨弄的样子，像在数着离上路的日子。

她心里一动，像是早有人替她把这一步走过了，她才跟上。他不像刚听说要上路的人。他站的位置，是门口最靠边那块踏脚石，像是早量好要站那儿。她想起这七日，他每日依旧在棚角坐着，身量高得进门要低头，黑眼望着天，看不出在想什么，可他脚边那包东西，分明是早备下的。他垂着的手，虎口和小指根各一块厚茧，是长兵器磨出来的，那茧比她握刀的还厚，像是握了不止十年。

"你早就知道要走？"

他没答。黑眼望着她，一般黑，一般静，不反光，像两口没有水的井。风把他的衣角掀起来，又落下去，他连眼皮都没眨。呼吸深而慢，静得不像一个刚养好伤的人。她心里明白，他站在这儿，不是来送她，是早就把这条路走过了。檐下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他站在那道影子里，鸦青的衣和影叠在一处，分不出哪是人哪是影，只那双黑眼还亮着。

玄稷从巷口转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他目光在檐下那道身影上停了一息，眉头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开口。

"收拾好了？"玄稷问她，目光在檐下那道身影上多停了一息。

"差不多了。"

"天一黑即走，船在渡口。"他顿了顿，像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留下半句，"镇上容不下你了，阿渺。道士指过你，黑狗血泼过你家门，再待下去，姜婆用命把你留下的那点安稳，就全烂了。你姜婆用命换的安稳，经不住外人一句闲话。你到了西海，先别信任何人，连认得你的人也别全信。"

她的手停在药箱沿上，指节微微发白，像是不敢碰那夹层。她想起姜婆，那双攥过她腕子的手，凉得硌人。青布包里那张字条又浮上来——碾药三圈，是我立给她的。多一圈，那东西就醒。姜婆瞒了她十六年，不是怕她知道，是怕那东西醒过来。她把字条折好，压在药箱夹层里，和那把剖鱼刀并排躺着。

"我去西海。"她说，"不是因为你逼。"

玄稷笑了笑，笑里有点她读不懂的东西："西海有人认得你。到了，自然有人接。那地方的人等你等了二十年，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等的是谁。你掌心里那点光，姜婆瞒了十六年，我也只知个影——到了西海，自有人给你说全。"

九先生把布包换到另一只手，依旧没出声。他换手的姿势轻得发飘，像怕惊了什么，那包贴着他的腿，随船的晃动静了一瞬，又稳住，像他这个人，从不会被外头带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