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人闻言,沉默片刻,之后笑了笑。
“无愧于心……好一个无愧于心啊。”道人喃喃重复着他刚才的话。
“既如此,贫道便不多言了,只是临别赠施主一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施主,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飘然而去。
秦云意站在原地,心中感慨万千。
——这道士,刚刚分明是在警告自己!
他慌忙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纷乱,快步走回县衙,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应对征调之事,至于这道士的威胁……没办法,只能见招拆招,加倍小心了。
文书房里,赵书吏等人正忙得焦头烂额。秦云意一回来,就立刻召集所有书吏,宣布进入紧急状态,要求核查。这工作量大得惊人,文书房灯火彻夜不熄,众人忙得脚都不沾地,但对秦主事依旧心服口服,不敢有丝毫懈怠。
隔壁的蓝主簿和郑县尉也没闲着,一个负责草拟呈给郡守府的陈情文书,绞尽脑汁罗列曲阳困难,近日踱步踱的咚咚响,郑县尉那边则开始整备城防,清点武库,同时派出兵卒在四门加强巡逻,以防民变或细作出现。
此时,整个县衙就如同一架突然绷紧的发条机器,紧张而压抑地运转着。
至于西市那边,茶摊也比往日冷清许多,徐伯独眼望着街面,见秦云意抽空来了一趟,众人便立刻围拢过来。那周三说自己查到了,说通往燕国的路还有一条隐秘小道,可以勉强通行,就是风险极大,过程中需打点沿途的关卡和游兵,花费不菲。他还告诉他,有个叫“马六”的黑货贩子,路子野,胆子大,但嘴也严,虽说那人自己能牵头,但要与官府先谈好分成,而且要保他本人和兄弟们的安全。
听闻此话,秦云意当即下令,让周三使那马六与他见面,就在“悦来茶铺”,虽然周三有些担心,觉得那马老六并不什么是善茬,但非常时期,见秦云意斩钉截铁,最终便认了。
另一边县衙里,文书坊统计的结果也出来了,不巧,可以说是触目惊心:曲阳城在册男丁实际留存不足四千,其中还有近三成是伤残者。存粮方面,实际仅七千石,平均城内每户不足两石,许多家庭已濒临断炊。而按照郡守府的命令,这四千男丁还几乎要全部征走,存粮也要征调大半!
真是沉甸甸的数据啊……
未时,秦云意去见了徐县丞,禀告了这份数据,徐县丞看完,脸色甚是灰败,两手不停揉着太阳穴,秦云意就目前所闻,结合实际,向他提出了:开仓借贷、组织商队的方法,但……这些若被上面知道,极易被扣上各种帽子。
“秦先生,这……风险太大啊。”徐县丞犹豫不决。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此事,某愿承担所有责任。毕竟,坐以待毙是死,冒险一搏,或许还有生机……”他这么说着。
徐县丞挣扎良久,最终拗不过秦云意,一咬牙,拍案而决。
“好……既然先生有胆量,那开仓借贷、组织商队之事,本官准了。”
话音刚落,隔壁本该在文书房的赵书吏,此刻却神色慌张,汗流浃背,见秦、徐二人正商讨事物,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县丞,主事!郡守府来人了!”
“什么?!”徐县丞大惊失色。
“难道说,先前的批复文书到了?”秦云意问道。
“不是批复文书!不是!不是!是郡守府长史,王长史,他亲自来了!还带着十几名随从,我在门外,偷看见他们直奔县衙来了!”赵书吏连忙摆手,嘴里都带着些哭腔了。
郡守府长史?秦云意暗自惊讶,身旁的徐县丞更是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慌忙扶住桌案。
要知道,郡守府长史,那可是郡守的左膀右臂!掌文书、参谋、监察属县,位高权重,如非紧要大事或郡守亲自指派,绝少亲临下属县城——更何况是曲阳这样的边陲小城!更何况是在这个节骨眼,北境又刚遭袭,什么物资调配,善后事宜都还一团乱麻,他徐县丞肚子里还有一堆烂账没捂严实,王长史突然驾到……真凶多吉少啊!
“快!快随我去迎接!”徐县丞也顾不得仪态了,胡乱整理了一下官服,顺道还瞪了赵书吏一眼。
“你个没出息的家伙,慌什么!稳住!秦先生,你也速速随我来!”
之后,衙口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是王长史到了,蓝主簿和郑县尉闻声,也都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