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堂内,气氛凝重。
刚刚还在一脸官威的徐县丞,不一会儿就已弯着腰,陪坐在下首,低三下四地陪着一位中年官员说话,只见此人着深绿色官服,面白微胖,正是那郡守府长史王绰,王卓然。他端坐在上首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正慢条斯理地掀开盏盖,凑到嘴边,轻轻吹拂着水面浮起的几片茶叶,至于对徐县丞的殷勤搭话,只是偶尔“嗯”、“啊”两声,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不过,当他看见秦云意这个从未见过的生面孔后,眼皮还是抬了一下,扫了他一眼。
“下官秦乐,见过王长史。”秦云意心领神会,躬身行礼。
王长史“嗯”了一声,放下茶盏,没有立刻让秦云意起身。
“这位便是徐县丞信中屡次提及、才干超群的秦主事?果然,是年轻有为啊。”
几息之后,这王长史才放下茶盏,慢悠悠地说道。
“长史谬赞,下官愧不敢当。”
“既然如此,起来吧,秦主事,不必过谦。本官此次奉郡守之命前来,一为巡视北境诸县备战情形,二嘛……”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徐县丞一眼。
“徐县丞,你方才说,北境军情紧急,物资调配、善后安抚,千头万绪?”
“是,是,王长史明鉴。燕狗凶残,曲阳下属几成白地有的死伤惨重,粮秣焚毁……”徐县丞连忙应道。
王长史摆了摆手,即刻打断了他的诉苦。
“这些,军报上早已写明。不过,我听闻县衙这位新招来的秦主事,倒是最近做了些‘大动作’啊。”
“回大人,秦某所做,只是“微末举措”。”
“微末举措……”王长史脸上似笑非笑。
“那清田均赋,以工代赈,如今又想设贷济仓,尤其是这‘贷济仓’啊,说是开官仓借贷于民,嗯……真是颇有古仁人之风啊。”
他拖长了声音。
“只是……如今国事艰难,军粮催逼甚急。郡守担心,曲阳,是否心思都用在‘惠民’上,怠慢了‘王事’?”
徐县丞听闻这话,像糟了雷劈一般,额头直直冒汗,一旁的蓝主簿和郑县尉两眼鼻子一横,仿佛是不闻琐事一般,嘴角却隐隐有些上扬。
“长史明鉴,曲阳所作所为,其实正是为保‘王事’无虞。”秦云意上前一步,拱手称。
“民为邦本,本地若乱,粮草何来?兵源何出?清田均赋,是为厘清税基,充实府库,以工代赈,是为安定流民,稳固地方,设贷济仓,是为保住民力,以待来年征调。此皆环环相扣,皆为支援前线、稳固后方之长远计……我等县衙,岂敢怠慢‘王事’?”
他语气不卑不亢,条理清晰,王长史盯着他,竟然哈哈一笑。
“好一张利口!秦主事,果然见识不凡啊!那也罢,本官此次前来,正要亲眼看看曲阳这长远之计,成效如何。徐县丞,你明日便安排本官巡视城防、粮仓,并召见各坊里正、乡老,本官要亲自听听民声!”
“是,下官遵命。”徐县丞连忙应下。
王长史的到来,又给曲阳城激起了一番涟漪,接下来的几天,这位长史大人果然“勤勉”,每日不是巡视城防、检视武库,便是召见胥吏、乡绅问话,尤其是对将要实行的“贷济仓”的账目,和借贷名单盘问得尤为细致。徐县丞和秦云意对此全程陪同,无奈,只能小心应对。
而且……这王长史,似乎还对蓝主簿和郑县尉颇为客气,时常单独召见二人密谈,而蓝、郑二人在王长史的庇护下,腰杆也不禁硬了几分。
——这绝非是好兆头。秦云意想,看来,这位王长史,恐怕是带着郡守的“任务”来的。
可就在秦云意等人忙于应付王长史之际,城中除了二次征调的信息之外,竟悄然地流传起另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