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山明显吃瘪,不吭声了。
但他很不理解,自己从小畏寒,上了年纪尤甚,办公室的空调无论冬夏都开28度,怎么回了家反倒要进冰箱了。
他又看了眼两人的神情,没有骗他的意思。
谭山突然想到,上午进酒房的时候,看到一面酒架上摆着自己从不喝的甜香槟,还都放在高处。
那地方整理摆放都是他亲自来,他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把那些没品味的起泡酒安置在那里。
怪,真怪,他好像完全不了解自己,整个人像是被关进一个空房间,没门也没窗,虚无得可怕。
谭山的头又疼起来了。
明川看他两手掌根抵着太阳穴,人挺难受地靠在吧台边,便知道他的头又痛了。
明川手套都没来得及摘,架着双手就跑过去,仰头问他:“又疼了吗?哪个位置?厉不厉害?”
谭山摇摇头,扶着椅子坐下。
“我给你揉揉吧。”
明川脱了手套,在吧台的小水槽里洗了手,暖暖地按上太阳穴。
他下手不敢太重,怕真压到血栓什么的,弄出麻烦来。
他指腹轻轻打圈,螺旋式揉按,把太阳穴揉热后,用拇指轻推到百会。
明川手法很专业,是专门学过的。
有段时间谭山生意不顺,三不五时地喊头疼,吃什么药都不管用,访遍全杭城的名医,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唯有按摩时能好受些。
然而他忙得脚不沾地,能稍微躺一躺的时间都在家里,于是明川便拜了一个挺出名的盲人按摩师为师,学了他的关门手艺,只为解解丈夫的忧。
那师父很有原则,只教视障人士,为的是同胞们能端一碗饭吃。他见明川人如其姓,心明眼亮的,断不肯收他为徒。
明川又是撒娇又是撒钱,使尽浑身解数,师父拧着眉头,始终不为所动。
他发挥缠人的本事,牛皮糖似的天天粘在师父身边,又是打杂又是烧饭,还竖起三指发誓,说只给一个人按,绝不盈利,也绝不外传。
就这么缠了一个月,师父某天突然问他,这“一个人”是他什么人。
明川那会儿正在门帘后面的厨房里帮师娘洗碗,也是这么架着双手跑出来,连声说:“是爱人,师父,是我爱人!”
师父没作声,过了好久说了句,那你可记住了,学了就得按一辈子,就跟我和你师娘一样。
明川激动得疯狂点头,眼泪都甩出来了,沾着泡沫的手就往脸上蹭,把自己擦成个大花猫。
他笑着回头看师娘,师娘也笑。
学成那日,明川三跪九叩谢了师,师父拍着他的手说,两个男人过日子,不容易吧,以后不管怎么样,都记着今天这份心,可别忘了。
明川怕受歧视,从没当着师父师娘的面聊起过谭山,可师父还是发现了。
这大概就是人们说的眼盲心亮吧。
明川又落了泪,哽咽着说他绝不会忘。
此时的明川也哽咽了,眼泪滴滴答答落进谭山茂密的发丛里。谭山头发硬,灌木似的,把那些透明小珠子一颗颗顶起来。
明川没忘,可他的爱人忘了,忘得相当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