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乙糖把脸别过去,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们走到拱宸桥下的石阶上,坐下来。运河的水在脚边慢慢流过,颜色是墨绿的,倒映着两岸的灯光。天边的晚霞还没散完,一抹橘红色挂在天际线上,像谁用毛笔蘸了颜料,随意抹了一笔。
李时安的手从她肩上绕过去,轻轻揽住她。林乙糖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绿豆汤喝完了,杯子放在一边。
“林乙糖。”他叫她。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林乙糖犹豫了一下。她确实有话想说——想说“我给你买了礼物”,想说“我觉得你对我太好了我不知道怎么还”,想说“我有时候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但她说出口的是:“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李时安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样?”
“就是……你觉得我有什么优点?”
李时安认真地想了想。他想了大概五秒钟——对她来说,这五秒钟像五个世纪那么长。
“你很可爱,”他说,“是那种让人想照顾的可爱。你很真实,不会装,开心就笑,不开心就写脸上。你对我很好,虽然你不承认。你会偷偷给我多加芋泥,你会记得我不喜欢太甜的,你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发消息说‘别太晚’,然后又秒删,以为我没看到。”
林乙糖张了张嘴。
她确实干过这些事。但她以为他不知道。
“还有,”李时安低下头,鼻尖碰了碰她的鼻尖,“你喝醉的时候特别可爱。虽然你不让我说。”
“……你闭嘴。”
“不闭。”
他吻了她。
在拱宸桥下的石阶上,运河的水从脚边流过,晚霞正在消散,路灯刚亮起来。他的吻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林乙糖闭上眼睛,手攥着他T恤的领口,觉得这一刻应该是甜的——不是奶茶那种甜,是一种从心里往外渗的、让人想哭的甜。
她后来回想这一天,觉得它像一个被精心包裹的礼物。丝带系得很漂亮,包装纸是亮色的,她拿在手里的时候开心极了,完全不知道拆开以后里面是什么。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了四个字——她已经很多年没写过日记了。四个字:“今天很好。”
她不知道的是,明天,一切都会变。
二、崩塌
周一早上,林乙糖又迟到了。
这次不是闹钟没响,是她根本没听到闹钟。昨晚跟李时安打电话打到凌晨一点,挂了电话又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等真正睡着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手机显示:九点四十五。
店里早班是九点。
她飙车到店里——电动车拧到底的那种飙——推开门的时候,店长站在收银台后面,脸色像杭州梅雨季的天,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林乙糖,”店长叫她名字的时候没有加“小”,没有加任何亲切的前缀,“这个月第几次了?”
林乙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的鞋是洞洞鞋,左脚的那只上次跑掉了一只,新买的还没到,现在穿的是林蔓的旧帆布鞋,大了一码,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
“第四次。”她说。
“四次,”店长把排班表拍在桌上,“你知道公司规定吗?一个月迟到超过三次,直接辞退。没有警告,没有缓冲,直接走人。”
林乙糖的眼眶红了。
她想说“我昨晚没睡好”,但说不出口。她想说“我下次不会了”,但说了太多次,自己都不信。
店长看着她,叹了口气。这口气比骂她还难受。
“你去找财务结一下这个月的工资,”店长说,“今天就走。”
林乙糖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自己戴了一年的围裙。围裙上有奶茶渍、芋泥渍、还有一次打翻草莓酱留下的粉色印记。她以前觉得这些印记很难看,现在觉得——连它们都不要她了。
她换了衣服,走出奶茶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