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陈国安（第2页）

沈知远心里一紧。他握着锉刀，没有回头。

“陈守拙。”

陈国安走到沈知远身后，很近，近到沈知远能闻到他身上樟脑丸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老头儿伸出右手，捏住沈知远的右肩，大拇指按在肩胛骨下缘，慢慢用力。

“这里。”他说，“你这里发力的时候，有一个很小的停顿。推出去的时候，腰先动，肩再动，一般人做不到，因为肩和腰是分开练的。我叔是合在一起练的，所以他的锉法比别人省力三成。这个停顿，是他右手受伤之后才有的。受伤前，肩腰同步，受伤后，腰先走，肩等一下，等那个疼过去。”

他的手指按在沈知远的肩膀上，力道很沉。

“你连他受伤之后才有的毛病，都学会了。”

沈知远没有转身。他知道身后那个老头正在做一个判断，而这个判断的答案，他给不了。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但是我确实见过他。”

“在哪儿见的？”

“梦里。”

陈国安的手指在他肩上停了三秒，然后老头松开了手，退后一步，走到外间，把黄酒的油纸拆开，倒了两碗。碗是粗瓷碗，碗沿有缺口，酒倒进去，琥珀色的，晃荡。

“过来喝。”

沈知远走过去，端起碗。陈国安也端起碗，碗底在桌上一磕，“当”一声。

“敬我叔。”

沈知远跟着磕了一下。

两人各自喝了一口，酒很烈，沈知远呛了一下，陈国安没呛，喝得很稳。

“我叔1989年从西北回来，什么也没带，就带了一张照片。”陈国安把碗放下，看着碗里的酒，“照片上是一个十岁的孩子，瘦得跟猴子似的，怀里抱着一把锉刀。我叔逢人就说，他在西北捡了个娃，眼睛里有火。”

他抬起头。

“那个娃，是你吗？”

沈知远端着碗，沉默了很久。系统在脑子里没有说话，连个提示都没有，这件事，系统帮不了他。

“不是我，但我知道那个孩子。他叫石头，1989年春天，死在戈壁滩上。”

“你怎么知道？”

“我读了日志。”沈知远说，“他写石头死的那页，字迹是抖的。写完之后，他没再写任何东西，那本日志最后几页，是空的。”

陈国安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滴酒。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里间，站在那个红布包着的东西前面。他伸手把红布揭开。

底下是一把锉刀。和沈知远手里那把一模一样，柄尾刻着两个字，但已经被磨得完全看不清了。

“这是我叔给我爹的，我爹也是钳工，国营一厂的。1989年我叔从西北回来，把刀给了我爹，说‘哥，这把给你，石头那把，我留在西北了。’”陈国安的手在刀身上摸了一遍，“1995年我爹走的时候，把这把刀给了我。跟我说，陈家的手艺，传了三代，到你这里，断了。”

他把那把锉刀从墙上取下来，转身看着沈知远。

“我叔那辈人，手艺是饭碗，我爹那辈人，手艺是手艺。到我这里，手艺是怀旧。”他把锉刀递过来，“你拿着。”

沈知远没接。

“陈师傅——”

“拿着，我叔的刀，和你手里的刀，本来就是一把。1955年他打了两把，一把自己用，一把给了我爹，现在你手里那把，该和这把合在一起了。”

沈知远接过那把锉刀，两把刀并排放在桌上，柄尾对着柄尾。一把刻着“守拙”，一把什么也看不清，但刀身的尺寸、弧度、锉纹的走向，一模一样。

陈国安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把旧游标卡尺，递给沈知远。

“你那个件，林建国跟我说了，五个件，精度0。01，手工做，你能做到。但你缺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