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哲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马婆婆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问:“你是公子的亲人吗?”
她说的是方言,语速又快,“亲人”二字咬得含含糊糊。张哲旭愣了愣,耳朵尖慢慢红了。
“婆婆,”他有些害羞地笑了笑,“您思想挺开放的。”
弭金在一旁听着,差点笑出声来。他凑到张哲旭耳边,压低声音道:“她说的是‘亲人’。”
张哲旭转过头,正对上弭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带着笑意,弯弯的,像月牙。张哲旭一直很喜欢弭金的眼睛,觉得它们好看极了。可他从来都看不透那双眼睛——有时候那里面装着温柔,有时候装着疏离,有时候装着一些他读不懂的东西。
可此刻,那里面只有笑意。
张哲旭也笑了,转头对马婆婆道:“是,我是他亲人。”
马婆婆高兴得很,非要拉他们去家里吃饭。
中午的马家格外热闹。大儿子一家、二儿子、小女儿、读书的小儿子,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马婆婆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汤,又炒了几个菜,摆了满满一桌。
张哲旭坐在弭金旁边,被马家人围着问东问西。他性子好,没什么架子,跟谁都能聊几句。马婆婆的小儿子拉着他问外面的世界,他讲得绘声绘色,把一桌子人都逗笑了。
弭金坐在一旁,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看他一眼。
这个人,明明是一国之君,却像个普通的邻家少年。和这些素不相识的人坐在一起,笑得那样自在,那样真。
他垂下眼,没有再看。
夜里,两人回到小院。
张哲旭喝了不少酒——马婆婆的大儿子是个爽快人,非拉着他喝了几杯。他酒量算不得好,此刻脸颊泛红,眼神也有些迷离。
“金金……”他嘟囔着,脚步踉跄。
弭金扶着他坐到榻上,给他脱了鞋,又去倒水。回来时,张哲旭已经半靠着墙,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嘴角带着笑意。
弭金凑近了些,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是亲人……”张哲旭含含糊糊地说,“是金金的亲人……”
弭金顿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张哲旭醉醺醺的脸,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上长长的睫毛,看着那张还在嘟囔什么的嘴。
眼里忽然泛起泪花。
他轻轻俯下身,在张哲旭耳边说了一句:“傻子……你怎么还是没变。”
小时候,他就是个傻子。明明是皇子,却一点防备心都没有,跟着几个孩子就往猎场深处跑。看别人受了伤,哭得比谁都凶,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如今长大了,还是傻子。
偷偷跑出宫,赶三天的路,就为了来这个小镇上,陪一个“亲人”过年。
亲人。
弭金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金陵亡国之后,就再没有人这样叫过他。没有人把他当亲人,没有人会冒着寒风赶三天的路来看他,没有人会在喝醉之后还嘟囔着“是金金的亲人”。
可这个人,是他一直在利用的人。
他想起那些种子,想起明年春天将要发生的饥荒,想起自己的计划正在一步步推进。而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傻傻地笑着,把他当亲人。
弭金闭上眼睛。
其实,小时候他对张哲旭说的话,是骗他的。
他说自己去过玉龙雪山,说雪山上的冰有多厚,说山脚下的牧民有多热情——那些都是他在画本上看到的。他是金陵皇宫里的皇子,从小在深宫长大,连宫门都没出过几次,哪里去过什么玉龙雪山?
可张哲旭信了。
就像他现在,什么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