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傅的嘴角抽了抽。
然后他绕过弭金,一拐杖结结实实地落在张哲旭肩上。
“你知错?”老太傅的声音气得发抖,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你哪次不是嘴上说知错,转头就犯?今晚的宫宴你不用参加了——这不正好有一个替你坐着的人?你给老夫去跪先帝!”
张哲旭揉着肩膀,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再顶嘴。
“还不跟上?”老太傅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瞪他。
张哲旭看了弭金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有委屈。然后他低下头,乖乖跟在老太傅身后,往太庙的方向去了。
弭金站在原处,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太庙里烛火摇曳,香烟缭绕。
张哲旭跪在先帝的灵位前,背挺得笔直。老太傅站在他身后,拄着拐杖,脸色依旧难看得很。
“说吧,”老太傅终于开口,语气缓了些,“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张哲旭老老实实跪着,小声道:“就是……想出去走走。”
“走走?”老太傅的拐杖在地上轻轻敲了一下,“封宝才几天?你从腊月二十就没了影,到今天整整九天!弄个下人易容成自己糊弄宫里人,你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
张哲旭垂下眼,没有接话。
老太傅在他面前踱了两步,语气又急又痛:“你是皇帝,你父皇把江山交到你手里,不是让你这样糟蹋的。你想想你父皇在世的时候,可曾有过一日懈怠?可曾把国事当儿戏?”
张哲旭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膝前的衣袍,没有出声。
“他一年到头,连除夕都在批折子。”老太傅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哽咽,“你呢?你倒好,除夕都不在宫里待着,跑出去找什么野史人——”
“太傅,”张哲旭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很稳,“金金在孟府做过客卿,子硕敬他。他游历四方,见识广博,这一年多帮了朕不少。”
老太傅盯着他看了许久。
“你了解他的底细吗,知道他是好是坏吗?”老太傅说着。
“金金虽然不是向煦人”张哲旭答得坦然,“但他这一年多,没有做过一件对向煦不利的事。”
张哲旭说完,老太傅已经抬起拐杖,正要朝他的肩上落去——
“太傅!”
弭金推门进来,快步走到张哲旭身旁,正要开口相劝就听到太傅说。
“可你有没有想过,”老太傅的声音缓下来,“你是一国之君,把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留在身边,朝堂上会怎么议论?御史台三道折子,弹劾的不是你,弹劾的是你身边那个人。”
张哲旭抬起头。
“他们说他蛊惑君上,说他谗言媚主。”老太傅的声音平静,却字字落在实处。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
咚——
除夕过去了。
正月初一,到了。
老太傅的拐杖停在半空,微微一僵。
张哲旭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笑容,跪着往后挪了挪,抬头看着老太傅,眉眼弯弯的:“太傅,初一了!岁首为吉,忌动怒!您这拐杖可不能落下!”
他说得着急,像是怕晚一瞬那拐杖就要落下来。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几分孩子气的得意。
老太傅的拐杖举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弭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一个是一国之君,一个是三朝元老。一个跪在地上挨了打还笑得出来,一个举着拐杖打了人还红着眼。分明闹得不可开交,可那根拐杖落下去的时候,分明收了大半的力气。
老太傅是真的关心张哲旭。
过了许久,老太傅终于缓缓放下拐杖。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张哲旭。那目光里有怒,有恨,更多的却是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