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大街是云城最繁华的去处,平日里便车马如织,今夜更是人声鼎沸。车帘外透进来的光越来越亮,笑语声、叫卖声、爆竹声混在一处,热腾腾地涌进来。
弭金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他来向煦两年有余,却从未见过上元灯会。前年此时,他还在来向煦的路上,风尘仆仆,满心算计。去年此时,他独自坐在枕流轩里,案上摊着一本未写完的稗官笔记,窗外的梨树光秃秃的,连个月亮都看不全。
今年——
他放下车帘,看了张哲旭一眼。那人正兴致勃勃地往外张望,像个头一回出门的孩子。
马车在街口停下。两人下了车,并肩走进人群中。
张哲旭显然对这里很熟,领着弭金穿过几条巷子,进了一家酒楼。临窗的位子早已备好,一桌菜,一壶酒,窗外是长平大街最繁华的一段。
两人吃了一个时辰,酒足饭饱,再出门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花灯亮了。
整条长平大街像是被施了什么法术,千万盏灯同时燃起,将夜色烫出一个又一个金色的窟窿。兔子灯、莲花灯、鱼灯,挂在檐下,挑在竿头,被人群簇拥着缓缓流动。
张哲旭兴致极高,拉着弭金从一个灯摊逛到另一个灯摊,看人猜灯谜,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人一串。弭金被他拽着走,手里的糖葫芦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竟觉得这热闹也不那么陌生了。
两人一路逛到长平大街中心,那里早早架起了巨大的篝火,火舌舔着夜空,将周围映得通红。男女老少手拉着手,围着篝火漫舞欢歌,脚步轻盈,笑声朗朗。
张哲旭回头看了弭金一眼,眼里全是跃跃欲试的光。
弭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已经被他拉进了人群。
篝火的热浪扑面而来,歌声、鼓声、笑声混成一片,将人裹挟其中。起初两人还挨在一起,可跳着跳着,人群涌过来,将两人冲散了。
弭金在人群中停下脚步,四下张望。
火光太亮,人影幢幢,一时竟找不到那抹月白。
他踮起脚,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终于在篝火对面看见了张哲旭。
那人也正在找他。
隔着火焰,隔着人群,隔着满世界的喧嚣,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弭金忽然觉得周遭的声音都远了。
火光在张哲旭脸上跳荡,将他映得忽明忽暗。可那双眼睛是亮的,比满街的花灯都亮。热烈而干净,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弭金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在人群中努力朝他张望的人,忽然就愣住了。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金陵猎场上那个哭着擦眼泪的孩子,想起枕流轩里那个不问缘由只是陪着喝酒的人,想起芸洲小院里那个醉醺醺嘟囔着“是金金的亲人”的人。
想起那些已经发到百姓手里的种子,想起那个再也去不成的雪山,想起自己正在一步一步走向的深渊。
复国是金陵六皇子弭金,要用一生去走的路。
可此刻,站在这篝火旁,看着对面那个人,他心里忽然生出另一个念头。
雪山。
那个他从未去过、却随口许诺给别人的地方,是他想到却不能到。那个张哲旭记了十几年、如今邀他同去却未能成行的地方。
雪山是他心之所向。
不是六殿下的,是弭金这个人的。
他缓缓举起一只手,拢在嘴边,隔着火焰,隔着人群,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阿旭,雪山…我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