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些商户……”郭侍郎没说完。
王大夫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冷冷的。郭侍郎便不再说了。
宴席设在太液池畔的临水殿。丝竹声声,觥筹交错,张哲旭坐在主位上,面带笑意,与平日里朝堂上的严肃判若两人。
“诸位爱卿,”张哲旭举杯,“这些年为国为民,劳苦功高。朕敬你们一杯。”
众人连忙举杯,连声道“不敢”。
酒过三巡,张哲旭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说起来,朕心中一直有愧。”
王大夫眼皮一跳。
“诸位爱卿为朝廷操劳,住的府邸却算不上好。”张哲旭摇了摇头,一脸感慨,“朕每每想起,都觉不安。”
王大夫愣了一下,和郭侍郎交换了一个眼神。
“如今民间失业者甚多,”张哲旭继续道,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诸位爱卿不妨趁此机会,以低价雇工,兴修一下府邸。既能让府上更体面,又能让百姓有口饭吃,一举两得。”
老太傅“啪”地一声将酒杯顿在桌上,站了起来。
“陛下!”他的声音气得发抖,“这是官逼民反!”
朝堂上所有人都安静了。
“如今物价暴涨,百姓食不果腹,陛下不想办法平抑粮价,反倒鼓励官员大兴土木?”老太傅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那些涨上去的粮价,有一半是他们和商人勾结的功劳!陛下不罚反赏,这是要逼百姓造反吗?”
张哲旭的笑容僵在脸上。
“太傅言重了。”王大夫慢悠悠地开口,“物价暴涨,是为了防止百姓哄抢,是善举。陛下体恤臣等,臣等感激不尽。至于兴修府邸——”
他看了老太傅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太傅清廉一世,自然不懂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难处。”
“你——”老太傅气得胡子直抖。
“太傅息怒。”张哲旭连忙打圆场,“王大夫说的是,物价高涨自有其道理。百姓有活干,有饭吃,就不至于生乱。太傅若是不愿兴修,朕不强求。只是这以工代赈的法子,还望太傅体谅。”
老太傅盯着张哲旭看了许久,终于一甩袖子,转身离席而去。
脚步声咚咚咚地远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王大夫率先举杯:“陛下英明,臣等定当全力配合。”
众官员纷纷附和,一时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张哲旭坐在主位上,笑着,应着,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散了宴,王大夫回到府中,连夜召集了手下的商户。
“兴修府邸,”他说,“不止我修,你们也修。庙宇也修,多办些活动,热闹起来。失业的人有活干,就不至于闹事。至于粮价——继续涨。”
商户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涨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王大夫端起茶盏,吹了浮沫,不紧不慢地说:“涨到朝廷说够了的时候。”
消息传开,各地的官员纷纷效仿。府邸、寺庙、道观,大兴土木。失业的百姓有了活干,虽然工钱微薄,但总不至于饿死。庙会、祭祀、庆典,一场接一场,热闹非凡。
百姓们一边骂着粮价太高,一边又盼着工地上能有自己的名字。
弭金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那些灯火亮着的地方,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跪。
他想起张哲旭在宴席上的样子。笑着,应着,眼底却藏着倦意。
那个人扛起了所有的骂名。暴君,昏君,与世家沆瀣一气的糊涂皇帝。
可弭金知道,那些骂名背后,是一个少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护着这片土地。
风从城墙下吹上来,带着五月末的热意。
弭金转过身,走下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