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可他能藏多久?他还能瞒多久?
月亮很圆,很亮,照着这座陌生的小镇,照着那些远道而来的粮商,照着那些买不起粮的百姓,也照着他自己——一个不敢说出名字的人。
院子里很安静,弭金一个人坐在石阶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起身回屋,而是从袖中摸出一张细小的纸条,借着月色,用炭笔匆匆写了几行字。字迹极小,密密麻麻,凑近了才能看清。他将纸条卷成细长的捻子,塞进腰间的一个暗袋里——那是他与观星阁联络专用的。
明日经过下一个市集,他会寻个机会将信送出去。
不是所有的外商,都是来做生意的。弭金心里清楚得很。观星阁虽然放出了粮价飞涨的消息,但消息传播、商人集结、筹集粮食、千里转运,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没有两三个月根本到不了。可现在才过了多久?那些操着北辰口音的粮商,来得未免太快了些。
太早了。
早得不合常理。
早得像是——有人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准备了。
弭金想起方才在街上看到的几个北辰商人。他们的手不像普通商贩那样粗糙,指甲修剪得整齐,有几个人的虎口还有薄茧——那是长期握刀剑留下的痕迹。他们混在粮商队伍里,眼睛看的不是粮价牌,而是街上的官兵、城门口的布防、驿站的方向。
借商路为眼线,借粮车为掩护。北辰不是来做生意的,北辰是来打探虚实的。
弭金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们散布消息,是为了引真正的粮商入场,等粮价回落、囤粮的世家赔得血本无归。可北辰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了太多。他们不是被观星阁的消息引来的——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只等向煦自己乱起来。
这意味着,北辰对向煦的行动,已经不远了。
弭金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清冷,照在院中的老槐树上,枝叶纹丝不动。没有风,连风都在等。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朝屋里走去。
路过赵轩和孟子硕的房间时,里面还亮着灯。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光,两人的声音隐隐传出来——
“你睡地上。”这是孟子硕的声音。
“凭什么?”赵轩的声音闷闷的。
“我是病患”赵轩理直气壮。
“你那叫病?晕车算病?”
“……”
“滚。”
灯灭了。屋里安静下来。
弭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收回目光,推门进了自己房间。
张哲旭已经躺下了,却没有睡着。他侧躺着,面向墙壁,呼吸很轻,轻得不像睡着的人。
弭金在他旁边躺下,隔了半臂的距离,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弭金以为他已经睡了,张哲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金金,你说那些外商,真的只是来做生意的吗?”
弭金沉默了一瞬。
“不全是。”他说。
张哲旭没有追问。弭金听见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才闭上了眼睛。
可他睡不着。那些北辰商人的脸,一张一张浮现在眼前。他们的眼神,他们的手,他们看向城墙时那种不动声色的打量——
北辰很快就会有动作。
他必须让陆宴知道,尽快和南宣那边的人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