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比外面看起来要深一些,货架上排满了大大小小的玻璃罐,橘色的、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糖果被分门别类地装着。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在翻一本泛黄的账本,听见门铃响抬起头来,视线在沈砚咎脸上停了一下。
"小伙子好高的个子。"老太太笑了一下,声音干涩但温和,"买糖啊?"
沈砚咎站在柜台前面,红发在店铺暖黄的灯光下被映成暗金色。他没有开口,只是偏头看了林晚一眼。
林晚会意,上前一步。"阿姨,你们家有橘子味的糖吗?"
老太太的视线挪到他脸上,打量了一下。"有啊,后头架子上第三排那个橘色的罐子。老方子了,做了四十年,没变过。"
林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第三排架子果然摆着一只圆形玻璃罐,里面的糖块是橘黄色的,用半透明的玻璃纸包着,每一颗都是拳头大小。他走过去把罐子抱下来,隔着玻璃看见那些糖块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蜜色光泽。
"多少钱一颗。"他问。
老太太伸出五根手指。"五块。老价钱了。"
林晚把罐子放在柜台上,拧开盖子。一股清甜的橘子香气从罐口溢出来,带着一点点微酸的果味底调。他伸手拿出一颗,玻璃纸在指尖发出细碎的脆响,里面橘黄色的糖块硬挺挺的,被透明纸裹着像一枚封存了很久的琥珀。
他把那颗糖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递到沈砚咎面前。
沈砚咎的视线落在他掌心里那颗糖上。他沉默了大概有四五秒钟,然后伸手接过去,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他的指腹碰到林晚掌心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把糖攥进了掌心里,收回了大衣口袋。
"要多少。"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林晚看了他一眼,把罐子里的糖倒出来数了数。一共还有二十三颗,他全要了。老太太把糖装进一只牛皮纸袋里扎好口递过来,林晚付了钱接过纸袋的时候听见沈砚咎在身后低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他们走出糖铺的时候外面起了风。旧城区的巷子比来时窄了些,风卷着地上的落叶从脚边打着旋过去。沈砚咎走在他前面半步,大衣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林晚看见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大衣口袋里,攥着什么东西。
"……你刚才在店里说什么了。"林晚跟上去。
"没什么。"
"我听见了。"
沈砚咎的脚步慢下来,偏过头。风把他的红发吹散在脸上,有几缕黏在嘴角,他拨了一下,声音从风里漏出来:"我说,跟那时候一样。"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二十三颗橘子味的水果硬糖。他想起十二岁那年他的口袋里也装着糖,随便拿了一颗递出去就跑了。那时候的他和现在的他隔着十年的距离,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味道,同一个位置递给同一个人的手心里。
"……那不一样。"林晚说。
"哪里不一样。"
"那时候我是顺手给的。"林晚抬起头看他,风把他的黑发也吹乱了,"现在是专门买给你的。"
沈砚咎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林晚。旧城区的巷子很窄,两旁的老房子把天空切成一条窄窄的灰蓝色长带,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之间。沈砚咎垂着眼看他的表情,那双眼瞳里翻涌着某种深而重的东西,比昨天更清晰了一些。
他伸手把大衣口袋里的那颗糖拿了出来。玻璃纸在指间被慢慢剥开,发出细碎的脆响。橘黄色的糖块裸露在风里,表面微微反着光。他把糖放进嘴里,合上唇,腮帮微微鼓起了一小块。
然后他低下头,下巴抵在领口上,睫毛遮住了大半视线。
"……甜。"他说。声音含混,像嘴里含着东西。
林晚看着他站在窄巷里含着那枚糖块的样子——红发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身高优势在这条巷子里被矮屋檐压得并不明显,他微微垂着头,侧脸的线条被光切出一道柔和而锋利的边界。
林晚忽然觉得胸口那团温热的东西又涨大了一点。他没有说话,低下头把牛皮纸袋的口封好,然后走到沈砚咎旁边,两个人并肩朝巷口停着的那辆深灰色轿跑走去。
风从他们身后跟了一路。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沈砚咎没放音乐也没开广播,只有引擎低沉的声响和偶尔从车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林晚把牛皮纸袋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袋口边缘,指尖轻轻点着纸面。
经过一个红灯的时候沈砚咎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吃吗。"
"什么。"
"糖。"
林晚愣了一下。他低头打开牛皮纸袋,从里面摸出一颗来,剥开玻璃纸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点微酸的果酸底调,和十二岁那年母亲塞进他口袋里的那几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