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的。"他说。
沈砚咎没接话。绿灯亮了,他的视线回到前方路面上,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在皮质盘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林晚含着那颗糖,侧头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一点点从旧城区的窄巷过渡成滨江区的宽阔大道,又从宽阔大道变成云顶区蜿蜒的山道。
糖化了很久,他在进庄园大门之前才把最后一点碎渣咽下去。
晚上沈砚咎在书房处理文件,林晚在卧室里把牛皮纸袋打开重新数了一遍糖。二十三颗,他吃了一颗,沈砚咎吃了一颗,还剩二十一颗。他把纸袋的口封好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本《瓦尔登湖》并排摆着,旁边是那束洋甘菊。
他盯着那三样东西看了几秒——书、花、糖。它们出现在同一个人床头柜上的样子有一种微妙的违和感,但又莫名其妙地自洽,像拼图里三块形状不搭但颜色刚好能衔接起来的碎片。
沈砚咎回房间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进来的时候带着书房的冷气,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换了睡衣躺下来。他躺下的时候手臂习惯性地搭过来,搭在林晚腰上,鼻尖埋进他的后颈。
林晚没有闭眼。他侧躺着,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后颈被沈砚咎的呼吸喷得微微发痒。
"沈砚咎。"他轻声开口。
"嗯。"
"你昨天说,你找了十年。"
沈砚咎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更轻地落在他后颈上。"嗯。"
"为什么。"
这个问题问出口之后林晚自己都觉得空泛。为什么——他当然知道沈砚咎为什么找了他十年。那颗糖对他来说是救命的东西,是他在感官系统崩塌之后唯一一次感受到"温暖"的瞬间。但林晚想问的不是这个层面的"为什么"。
他想问的是更底下的东西。为什么是十年。为什么这十年里他没有放弃。为什么在拍卖会上认出他之后直接把他买下来带回庄园。为什么每天都要攥着他的手才能睡着。
沈砚咎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他听见窗外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
然后沈砚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几乎贴着林晚的后颈皮肤传过来。"你是唯一一个。"
"唯一一个什么。"
"唯一一个在我发病的时候走近的人。"沈砚咎的手臂在他腰上收紧了一点,"别人看到那个样子都会躲。只有你走过来了。你蹲下来,把糖递给我,说给你吃。"
林晚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种感觉我记了十年。"沈砚咎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我一直在找。我想找到那个人,问他为什么不怕我。"
"……那你找到了。"
"找到了。"沈砚咎的呼吸扫过他后颈的发根,"但你穿女仆装的样子跟我记得的那个白外套小孩差了很远。我花了好多天才把这两个人连起来。"
林晚的耳根烫了一下。"那你一直没问我。"
"怕你跑了。"
沈砚咎说完这三个字就没再说话了。他的手臂环在林晚腰上,力度维持着那种"圈住但不弄疼"的平衡,呼吸慢慢匀下来,落在后颈上的温度也渐渐平稳。
林晚睁着眼睛,盯着窗帘缝隙里那线月光看了很久。他感觉到沈砚咎的手指隔着睡衣布料搭在他腰侧,指腹上那层薄茧蹭过棉质的纹路,细微的摩擦感让他后腰那块皮肤微微发麻。
他在黑暗里慢慢翻了个身,面朝沈砚咎。男人的脸近在咫尺,红发散落在枕面上,睫毛低垂着,呼吸平稳。林晚借着那线月光看着他的轮廓——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道线条都是锋利而清瘦的,像被什么东西磨了很多年。
林晚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沈砚咎垂落在眉骨上的红发。发丝比摸起来更软,在他指间滑过去又落回来。
沈砚咎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他的手臂收紧了半度,把林晚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直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呼吸几乎重叠。
林晚没有退开。
他在那线月光里闭上眼,感觉到胸口那团温热的东西在慢慢涨大、慢慢扩散,像一枚被捂了很久的糖在舌尖化开的速度。
整个夜晚漫长而安稳。洋甘菊的香气从窗台那边隐隐约约地飘过来,混着橘子糖残留的甜味,拢住了床头柜上那三件并排摆着的东西。
书、花、糖。
还有中间那枚他收起来、夹进书页深处的便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