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通缉（第2页）

黎昭靠墙假寐了不到一个钟头，就被一阵细微的震动惊醒——左臂核心在跳，频率比睡前提了一档。他瞬间清醒：是江枭。江枭那边正无意识攥着拳，指节发白，左臂全义体在暗处泛着冷光，像是某种内部的痉挛快压不住了。

他伸手，隔着袖子按了按江枭的左臂肘关节。那里是义体和血肉的交界，常年超负荷，是痉挛最常起的位置。

江枭猛地一颤，睁眼，看见黎昭的手。

“……别碰。”他声音发紧，却没把胳膊抽走，“老毛病。天亮之前最易犯。”

“多久一次？”

“看状态。打过狠架的第二天准来。”江枭偏过头，把左臂从黎昭手里抽出来，下意识用右手按住了肘上那截义体——一个黎昭已经在档案照片和拳台录像里看过无数次的小动作，此刻在近处看得格外清楚。像防御，又像某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对身体失控的安抚。

“疼吗？”黎昭问。

江枭看了他一眼，忽然扯了下嘴角。“疼好啊。”他说，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疼说明它还认得我。哪天不疼了，那才叫完了。”

黎昭怔了一下。他见过太多把疼痛当敌人的人——包括他自己。江枭这种“疼是活着证据”的态度，让他一时不知怎么接。

“你这毛病，”他换了话题，“早年起就有了？”

“装这玩意儿那年就有。”江枭的右手还按在左臂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早年没现在这么稳，动不动就抽。后来打拳打多了，反而……跟它处出点默契。”他顿了顿，像是自己都觉得荒唐，“你说可笑不可笑，我身上这件最不像我的东西，倒是陪我最久。”

黎昭想起档案里那行“早年被人出卖，装了军用级全义体，来源不明”。他没把这层透出来，只说：“等这阵过去。天亮了有得跑。”

“跑？”江枭嗤笑，“你一个缉查队长，跑得掉？”

“跑不掉也得跑。”黎昭望向门缝外灰白的天色，“等令挂上去，整片废墟区都是眼线。”

仿佛在应他的话，楼外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是城市公共广播的起播音。

两人同时僵住。

公共广播在废墟区本就稀疏，可这一声不一样。它先是惯例的天气与交通，然后顿了一拍，切进一段所有新港市民都听得出来的、带着官方钝感的郑重播报：

"……通缉令更新。原缉查局第一行动队队长黎昭，于昨夜行动期间遭不明装置侵染、神经功能受损、已脱离岗位控制，列为极度危险在逃人员。发现即上报，由缉查局专项小组实施安全隔离。重复，实施安全隔离——"

黎昭闭了下眼。

“安全隔离”，和那份回收令上的附注一字不差。他们甚至懒得换套说辞。

广播继续，念江枭的名字时流畅得多，像是念过千百遍：“地下黑拳在逃人员，代号’白辫’，义体非法改装，极度危险，悬赏缉拿。”

两个名字，一前一后，被同一道电波送进废墟区的每一个漏雨的角落。

江枭靠在墙上，听得几乎要笑出来。“黎队，”他压着声音，“你现在跟我是一张单子上的人了。”

黎昭没理他的调侃。他正用一种极度冷静的、近乎抽离的眼神盯着自己交握的十指——那双手签过太多通缉令，每一份的措辞他都熟。现在轮到自己。

“措辞很标准。”他听见自己说，“神经功能受损脱离控制——他们把你定义成故障，不是罪犯。这样任何人上手抓你都不算违法，算救治。”

“你早知道了。”江枭看着他。

“昨夜就知道了。”黎昭抬起眼，“只是亲耳听见，还是有点……”

他没把那个词说出口。江枭替他说了：“有点TM的荒唐。”

“荒唐。”黎昭重复这个词，像是把它放在舌尖上称量，“我当队长六年，签过的通缉令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每一份，我都觉得自己是对的。”他抬眼，看向江枭，“现在想想，那些被我签字送进去的人，当初听见广播，是不是也跟我今晚一个表情。”

江枭难得没接话。他只是看着黎昭，灰蓝的眼睛里某种惯常的嘲弄淡了下去，换成一种更接近于“认出同类”的神色。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队长。”他最后说，声音很轻。

黎昭从靴帮里摸出那枚缉查局的制式终端。昨晚越狱时他没扔，是因为这东西还能收公开信道，弃了反而显眼。他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绕过加密层，调出了城市公共信息屏的实时镜像——那是挂在天空层底缘、对着地下层循环播放的巨型红榜。

屏幕亮起。

他的脸先跳出来。不是通缉照，是局内档案里那张标准的证件照：板寸、制服、眼神像刀刃一样平。照片旁边一行红字：【在逃·极度危险·实施安全隔离】。

往下，是江枭。黑底白边的旧档照，白发盘起、眼神狠戾，代号“白辫”四个字比真名还醒目。

两张脸，一上一下，被同一块屏幕框在一起。

黎昭盯着自己的照片看了很久。他认得那双眼睛里的神情——那是他当了六年队长练出来的、对所有嫌犯一视同仁的冷。而现在，那双眼睛正从“执法者”的一侧，被挪到了“被执法”的另一侧。

“看够没？”江枭凑过来看了一眼，嗤道，“你这张脸挂上去，比挂我的时候值钱多了——悬赏金额差了三倍。”

黎昭关掉屏幕。照片灭了，可那双眼睛的残像还在他视网膜上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