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距离（第2页）

黎昭刹住脚。三十米。他估摸着江枭还在弯后头。

“江枭。”他回头喊了一声。

没人应。

“江枭！”

回声撞在混凝土上，散成碎片。黎昭的左臂越来越烫，那半枚核心的频率在变——不再是安稳的和呼吸同拍的跳，而是急促的、杂乱的震颤，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在挣脱什么。

他忽然明白了：江枭没跟上。要么是弯道的回声误导了方向，要么——是追兵。

黎昭几乎是跑着往回冲。水花溅起，打湿了裤腿，左臂的灼痛随着每一步加剧，仿佛那半枚核心正把某种不属于他的焦虑，原封不动地传导过来。

他拐过弯。

江枭在二十米外，背靠着墙，左手死死攥着右腕——是义体左臂在痉挛。他脸色在红光里发白，额角沁着汗，可嘴角还挂着那点惯常的、不在乎的弧度。

“别喊了，”江枭喘了口气，“老子就是……被这破胳膊岔了下神，慢了两步。”

黎昭一眼扫过。距离没问题，二十米，在阈值内。可江枭的痉挛不是关键——关键是黎昭自己的左臂还在灼痛，而且那痛不在他身上，是从江枭那边同步过来的，义体痉挛带来的神经性抽痛，被核心原封不动地搬进了黎昭的皮肉。

他这才真真切切地懂了“痛感同步”四个字的分量：不是比喻，不是感应，是江枭的左臂每抽一下，他的左臂就跟着抽一下，分毫不差。

“你——”

“疼说明还活着。”江枭看见他表情，竟还有闲心笑，“你这表情，跟第一次见人挨揍似的。”

黎昭闭了下眼。再睁开时，那股从江枭那里涌来的抽痛正缓缓平复——义体痉挛过去了。他左臂的灼感也跟着退了潮。

可退潮之后，是更清楚地警觉：刚才那一瞬，他分不清哪部分痛是自己的，哪部分是江枭的。绑定的边界，正在他的身体里模糊。

“走。”黎昭把金属盒塞进内袋，“别掉队。”

他们重新上路，黎昭在前，江枭跟上。可这一回，江枭没再保持三十米——他贴到了十米内，几乎是踩着黎昭的影子走。

黎昭能听见他身后的呼吸，能闻见他身上那种混着铁锈和廉价皂角的气味，能感到每一次义体左臂轻微的机械嗡鸣，都顺着那根线，轻微地、持续地，传到自己左臂里。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不是因为恶心，而是因为太近——近到他开始习惯。

支线往东又钻了四百米，前方出现一个向上的斜井，井口用锈死的格栅封着，格栅外是另一片地下层的棚户边缘。黎昭攀上斜井，耳朵贴着格栅听了片刻：上面没有人声，只有远处棚户里马达的轰鸣声。

“上去？”江枭在下面问。

“不。”黎昭滑下来，“上面是活人的地界，现在全是眼线。我们得再往下，进管网更深处，等天黑。”

他重新调出地图，手指在屏幕上划——支线再往前，汇进一条更老的主管，沿着它能绕到排洪隧道的西段，那里离地面远，缉查局的搜捕网一时罩不到。

“前面走一段，找个能歇脚的地方。”黎昭收起终端，“你跟紧，别再掉队。”

江枭“嗯”了一声，可黎昭刚迈步，左臂核心又是一阵紧缩。

这次不是灼痛，是另一种更钝的、往下沉的紧——像一根弦被慢慢绷到了极限，再绷就要断。

黎昭猛地停住。他回头，看见江枭还站在斜井底下，正弯腰查看自己左臂接口处一道渗着浅蓝液的细缝——义体在隧道的水汽里有点受潮。两人之间的距离，被这一停一查，不知不觉拉到了将近八十米。

八十米。黎昭的胸口开始发紧。

他以前读过核心的技术摘要——样品阶段的东西，衰减曲线陡得邪门。一百米是红线，可红线的前奏从八十米就开始：先是核心震颤示警，再是痛感同步被放大，最后，是断联前兆——呼吸变浅，视野边缘发黑，心率像被人用手掌一点点按下去。

那不是死。是死的预告片。

“江枭。”黎昭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尾音有一丝他控制不住的颤，“过来。”

江枭抬头，看见他脸色，立刻直起身往这边走。可隧道是斜的，他每往上走一步，黎昭胸口的紧绷就松了一分；可江枭走到一半，左臂接口那道缝又渗了一下，他下意识按住，步子顿了顿——

黎昭的视野边缘，就那么一瞬间，黑了。

不是昏迷，是某种更阴险的东西：像是有人把世界的音量调低了，光线、声音、江枭走近的脚步声，全被一层毛玻璃隔住。他左臂核心在疯跳，频率高得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里那东西的嗡鸣。而更糟的是，他同时感到江枭那边传来的、一模一样的窒息——

江枭也在经历这个。两个人，被同一根线串着，一起往一个黑暗的、没有出口的方向滑。

“黎昭！”

江枭的声音破开毛玻璃。一只手攥住了他腕子，力道大得硌人。黎昭眼前的黑潮退了些，他看见江枭的脸凑得很近，灰蓝的眼睛里第一次没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嘲，只剩一种近乎本能的、绷紧的警觉。

“你他M别站那儿发呆。”江枭说，声音却比他平日低半度，“往我这儿走。走。”

黎昭往前迈了三步。距离回到二十米内，那根弦骤然松了。视野清明，胸口的重压像退潮一样撤走，左臂核心重新安稳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