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距离（第3页）

他呼出一口自己都没意识到憋了多久的气。

“八十米。”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刚才那是八十米。”

江枭也松了手，退开半步，可没再往后。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左臂接口，那道缝已经不渗了，可他右手还按在上面——下意识的小动作，黎昭注意到他每一次紧张都这样。

“所以一百米是死，”江枭把刚才黎昭的话接上，“八十米是半死不活。”

“是警告。”黎昭纠正，“警告我们别越线。”

“操。”江枭短促地笑了一声，不是笑意，是某种被逼到墙角的人才有的、带点狠的吐气，“合着我这辈子，头一回跟人绑这么紧。”

黎昭没接。他正盯着自己左臂，那半枚核心安稳地跳着，可他忽然生出一种荒诞的清晰：就在刚才那几十秒里，他怕的已经不是“我会死”了，他怕的是“线断了，江枭会出事”。

而江枭怕的，从那双灰蓝眼睛里的神色看，分明也是同一个东西。

两个想弄死对方的人，现在连“怕对方死”都成了本能。

这比通缉令更让他无措。

他们没再分开走。

黎昭在前，江枭紧贴在后，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不到五米——近到黎昭每一次转身，臂膀都几乎擦过江枭胸前的布料。隧道越往西越老，管壁渗水成帘，他们在帘幕后走，像两尾贴着石缝移动的鱼。

黎昭找了个能歇脚的壁龛。那是隧道塌方后留下的一个半封闭的凹洞，勉强能容两人并坐，洞口用几块废钢板虚掩，从外面看只是一截寻常的墙。他把钢板掀开一条缝，示意江枭进去。

洞里黑，且窄。两人挤进去，膝盖几乎相抵。江枭的白发在黎昭眼前晃，辫梢的金属环离他下颌只有一拳，每一次江枭呼吸，那点凉凉的金属气味就往他鼻端送。

黎昭背靠冰冷的混凝土，把终端调到最低亮度，借着那点光再次确认地图。江枭在他身侧，没说话，只是把钢管横在膝头，右手无意识地按着左臂接口——那道细缝已经结了薄痂，可他的手指还停在那儿，像守着一道随时会裂开的旧伤。

“你这胳膊，”黎昭忽然说，“到底多少年了？”

江枭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按的是这里。”黎昭用目光点了下他左臂，“不是疼，是习惯。你每次紧张都按。”

江枭的手指顿了顿，没收回去。“七年。”他说：“差不多，早就不觉得是自己的了。”

“怎么装的？”

“卖的。”江枭语气平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早年被人坑了，押进黑市，给装的。装上去的时候，他们跟我说这玩意儿值钱，比命值钱。我那时候想，行啊，那就拿命换。”

黎昭的视线落在那截义体上。军用级的质地，接缝处是普通黑市货做不到的精密。他没追问，只说了一句：“值钱的东西，往往不是白给的。”

江枭似笑非笑。“黎队，你这话像在查案。”

“我当队长当惯了。”黎昭把终端光调到最暗，洞里几乎全黑了，只剩两人交错地呼吸，“看什么都先想，谁图的什么。”

“那你图什么？”江枭的声音在黑里贴着他耳边，“昨夜回来带我走，图什么？”

这是第三次有人问这个问题。第一次是江枭在羁押室，第二次是越狱路上。黎昭都没答。

这回他还是没答。可黑暗里，他感到左臂核心安稳地跳着，一下，又一下，和身侧那个人的呼吸，不知什么时候又叠成了同一拍。

他忽然很想抽烟。可烟早没了。

“我不图什么。”他最后说，声音低得几乎被水声盖过，“只是不想一个人憋死在八十米外。”

江枭没笑。洞里安静了很久，只有水滴从头顶砸进脚边水洼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在替那半枚核心数着什么。

“黎昭。”江枭在黑里叫他，难得没带“队长”两个字。

“嗯。”

“你这捆法，还算讲道理。”

黎昭没听懂“讲道理”在哪。可他没问。黑里，他感到江枭的肩膀靠过来一点，不再是被迫，是某种默许的、疲惫的靠近。两个在通缉令上并排挂着的人，在地下一百米的壁龛里，挨着彼此的体温，等搜捕的网从头顶掠过。

洞外的隧道深处，隐约传来无人机低鸣，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黎昭闭了眼。左臂核心安稳地跳着。

这一次，他没去想“绑定的惯性”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是觉得，在这座要把他们碾碎的城市底下，这根一百米的线，竟是此刻唯一还算真实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