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试探下（第2页）

他没说完。左臂猛地一抽，整条义体像被什么从内部顶了一下，机械嗡鸣尖锐地拔高，又骤然跌下去。江枭整个人往前一倾，右手扣得更紧，喉咙里滚出一声被强行压住的闷哼。

黎昭看见他额角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那条青筋，从太阳穴一路暴到耳后，突突地跳着。黎昭盯着它，忽然觉得，这个人平日里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大概就是用这一条条绷到极致的筋，一根根硬撑起来的。

他见过江枭在拳台上把人揍趴下的样子，也见过通缉令上那张眼神狠戾的脸。可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让他清晰地意识到：江枭也是血肉之躯，也会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深夜，被这具连自己都做不得主的身体，折腾到无路可退。

“别逞能。”黎昭说。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逞能了。”江枭顶回来，声音却虚得很。

黎昭走过去，蹲下，不由分说地伸出手。这一次，江枭没躲，也没说“别碰”——他大概是真没力气了。

黎昭的手按上那条义体的肘关节，指腹压在义体和血肉交界的那道旧疤上。那里滚烫，像一块刚被烧过的铁。他能感到皮下的机械在痉挛里震颤，频率乱得吓人，顺着掌心，一下一下撞进来。

更糟的是，他自己的身体也在跟着痛。

痛感同步。江枭左臂里每一寸抽痛、每一次痉挛，都顺着那根看不见的线，原封不动地灌进黎昭的左臂。他咬着牙，额角沁出细密的汗，却没把手撤开。他知道，他一撤，江枭一个人扛的，就是双倍的疼。

“别用死力按。”江枭喘着说，“顺着它……别对抗。”

黎昭照做。他不懂义体，但他懂“对抗会让伤更重”这个道理。他放轻力道，手掌贴着那条痉挛的胳膊，像按住一条随时会崩断的弦，不压，也不放。

两个人一个忍着痛，一个按着伤，在狭小的、潮湿的维修间里，被同一根线，串成了同一个频率。

黎昭忽然觉得，自己从没离另一个人这么近过。近到分不清，掌心下跳动的，到底是江枭的义体，还是他自己的心脏。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阵痉挛终于退了。

江枭像被抽空了力气，整个人往后一靠，后脑抵着墙，胸口剧烈地起伏。白发凌乱地铺在肩头，辫子彻底散了，那枚金属环从发梢滑下来，滚到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黎昭没去捡。他蹲在那儿，看着江枭一点点从刚才那种濒死般的紧绷里缓过来。

这是黎昭第一次，看见这个人真正的破绽。

不是拳台上的破绽——那种破绽，是招式和力竭，是可以算、可以防、可以还手的。眼前的破绽不一样。它不在拳头上，在这个人最不像“不败传奇”的、此刻狼狈至极的模样里：散了的白发，暴起的青筋，还有那只到死都不肯松开左臂的右手。

黎昭忽然有点理解，档案里那句“早年被人出卖，装了军用级全义体，来源不明”到底意味着什么了。

那不只是他身上的一个零件，那是他身体里一个从没真正属于过他的东西。

“看够了没。”江枭开口，嗓子哑得厉害，那点惯常的、懒洋洋的嘲弄又慢慢爬回他脸上，“没见过人犯病？”

“见过。”黎昭说，“没见过‘不败传奇’犯病。”

江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被戳穿的狼狈，也有点真。“滚你的。”他说，别过脸去，“我早说过，传奇是台上那几分钟的事。台下，我就是个漏了电的破机器。”

黎昭没说话。他看得清清楚楚——就在江枭转过脸去的那几秒里，那点嘲弄、那点不在乎，是一寸一寸、硬生生重新堆回他脸上的。像一个人，把散落一地的盔甲，一片片捡起来，重新披上。

方才那个蜷缩在墙角、汗湿白发、连呼吸都在发抖的人，就这样，被江枭亲手藏回了那副无懈可击的皮囊底下。

黎昭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可没有哪一个，让他像此刻这样，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种滋味，不是同情。黎昭从不同情任何人——同情是给弱者的，而他此刻面对的这个人，到死都没肯让人看见他弱的那一面。也不是敬佩。那太轻了。那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有什么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冷风正从那里，一点一点地灌进来。

黎昭没再说什么。他捡起地上那枚金属环，递过去。

江枭看着那枚金属环，没接。半晌，他伸手，却不是去接，而是抓住自己那一头散乱的白发，动作有些笨拙地往耳后拢，想把它们重新编起来。可他的手还在抖，那点细小的颤抖，让编发的动作一次次失败，发丝一次次从指缝里滑出去。

黎昭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接过了他手里的头发。

江枭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