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试探下（第3页）

“我帮你。”黎昭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你手这样，编不成。”

他从未给别人编过辫子。手指的动作生硬而笨拙，可他却异常耐心，把那些散开的白发，一缕一缕地拢到一起，先用手指分成三股，再笨拙地交叉、收拢。发丝在他掌心里凉而滑，带着昨夜雨水的潮气，和一种极淡的、说不上来的气味。

黎昭忽然想，这条辫子，江枭到底留了多少年。在拳台上盘起它、在台下拆散它、在每一个只剩自己的深夜里重新编起它——这条辫子，像这个人在这个烂地方，唯一还肯认真对待的东西。而现在，这份“认真”，正落在他这个缉查队长的掌心里。

整个过程，江枭都僵着没动，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黎昭能感到他后颈的肌肉绷得死紧，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这个在拳台上被一万人盯着、被重拳砸在身上都面不改色的人，此刻却因为一双手在他发间笨拙地穿行，而僵硬得像一块石头。那种僵硬里，没有抗拒，只有一种极深的、连他自己都解释不清的紧张。

直到黎昭的手指擦过他的后颈，江枭才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偏过头。

“……你一个缉查队长，还会这个。”他说，声音有点不自然。

“不会。”黎昭退开，“现学的。”

江枭没接话。他偏着头，散开的白发重新垂下来，遮住了他半张脸，也遮住了他此刻的表情。

天亮透了，他们重新上路。

排洪隧道的水位涨了一些，昨夜那场雨渗了下来，积水漫过脚踝。黎昭在前，江枭在后，两人之间的距离，和昨夜一样，始终压在十米之内。

江枭的义体已经恢复了。至少表面上恢复了——他走路的样子、说话的语气、偶尔回头时那双灰蓝眼睛里的神色，都和往常没有分别。可黎昭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是什么。只是刚才在维修间里，他按住那条痉挛的义体、替这个人编辫子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悄悄地松动了。

那种松动，和痛感同步、记忆渗入都没关系。它比那些都更早，也更真实。

黎昭不习惯这种感觉。他把它压了下去，像压下所有他不愿意细想的东西。

走了一段，江枭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隧道里的水声盖过去，又像怕被听见。

“刚才的事，”他说，“出了这地方，就当没发生过。”

黎昭没回头。“哪件事？”

“……你知道我说哪件事。”江枭的声音里，难得没了那点惯常的嘲弄，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恼，“我江枭，还没落魄到要个条子给我编头发。”

“你落魄过比这更狠的。”黎昭说，“也不差这一件。”

江枭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低低骂了句什么，又跟上来。那骂声里没有火气，倒像是某种被戳中了软肋、又拉不下脸来的狼狈。

黎昭没再说话。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没法当作没发生过了。

“前面。”江枭忽然停下，压低声音，“有光。”

黎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的隧道拐角，隐约透出一点不属于应急灯的光——是手电，或者别的什么，正在朝他们这个方向，一点一点地逼近。

那光很稳，不晃，是受过训练的人才有的持灯方式。黎昭几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脑子里飞快地转：缉查局的巡逻，不会下到这么深的排洪管网；地下层的散户，也不会挑天刚亮的时候往这种地方钻。

来的人，不是寻常的路人。

江枭已经先一步贴到了墙边，整个人没进阴影里，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按上了左臂——那是他紧张时的老动作。方才那场痉挛的余韵，显然还没从他身上退干净。

“几条？”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

“看不出。”黎昭说，“听脚步，至少三个。”

左臂核心在黎昭的皮肉下，不安地跳了一下。他和江枭对视一眼，从彼此眼底，都读出了同一句话——

来的人，是冲着他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