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发烧（第2页）

他凑得更近了些，借着那点蓝光，去看黎昭左臂上嵌着的那半枚核心。蓝光的频率比昨天夜里稳了，却也慢了，像一颗跳累了的心。江枭鬼使神差地伸出义体的指节，极轻地碰了碰黎昭的手臂——他不敢用力，怕那一下会把什么碰坏。指节刚贴上去，核心就跳了一下，像是应他。江枭心里一松，可松到一半，又悬了起来：这玩意儿越是这样“有反应”，他就越觉得，它是活的。而活的东西，说停，也就停了。

他拧着眉去看黎昭肋下那处电击伤。青紫的皮肤上焦黑了一小片，边缘翻着，像被什么燎过。他想用清水擦一擦，又怕脏水渗进伤口，反把感染带进去。犹豫了半天，他到底只敢用湿布条最边缘的那一点，在伤口外围轻轻沾了沾，嘴上骂着：“这破地方，连个像样的药都没有。”骂完，又觉得自己蠢——就算有药，他也不会用。

他自己也不怎么好受。一夜没睡，又通过痛感同步，替黎昭扛着肋下和后脑的疼，这会儿后颈一阵阵发凉，是冷汗；义体的接口烧得发烫，像有一团火从肩膀往里钻。他腾不出手去按，只能把背更重地抵在墙上，借着墙的凉气，硬撑。

快到后半夜的时候，江枭觉着黎昭额头上的温度似乎降了一点。他拿手背贴了贴自己的额头，又贴了贴黎昭的额头，没觉出太大差别，可心里还是稍稍松了一线。他刚要换个姿势歇一歇，黎昭突然又抖起来——不是先前那种烧得发冷的抖，是更凶的、整个人都跟着打摆子的抖。江枭伸手一摸，烫得他几乎缩手：体温非但没降，反而窜得更高了。那半枚核心的频率，跟着猛地下掉，像有什么东西正把它往下拽。

江枭慌了。

他把能盖的全都盖上——自己的外套、黎昭的外套，一层层往人身上堆；又去浸了冷水，往黎昭额头上敷。物理降温要冷，保暖要热，两件事在他脑子里打起架来，他不知道到底该信哪个。他只能一会儿把冷水布条按上去，一会儿又把外套往上拽，手忙脚乱，嘴里骂骂咧咧，骂这破天气，骂这破隧道，骂那个把他俩焊成一条命的混球。

黎昭在他臂弯里烫得吓人，又抖得吓人。江枭忽然觉得，这一夜，比他打过的任何一场拳都难熬。

后半夜，黎昭烧得更厉害了。

江枭能感到，因为痛感同步，黎昭身上的每一分难受，都在往他身体里钻。

先是肋下——黎昭被电击棒怼中的那处，一跳一跳地疼，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丝，一下一下往江枭肋骨里捅。然后是后脑——那处磕伤，钝钝地胀，胀得江枭太阳穴也跟着突突地跳。

他烦躁得想把左臂剁了。可他知道，他有多疼，黎昭就有多疼。

这疼不是他的，是黎昭的。顺着那根该死的线，这疼原封不动地搬过来了。

江枭咬着牙，靠在墙上，盯着黎昭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他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他自己也这样烧过一次。

那会儿他刚被安上第一条义体，伤口感染，高烧了三天。没有药，没有水，连个守着他的人都没有。他就一个人躺在黑市后巷那间破屋里，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以为自己快死了。

那间破屋漏雨，雨水顺着屋顶的缝，一滴一滴砸下来，砸在他额头上，冰一阵，烫一阵。墙角生着霉，黑乎乎一片，他身下垫的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硬纸板，早被汗和血浸得又软又烂。他怕自己叫出声，就把自己的手腕塞进嘴里咬着，咬得满嘴是血，也不敢松口。数不清了，就数天花板上那些水渍，一块，两块，三块……数到后来又重来。

他那时候想，要是就这么死了，也好，省得再挨。可他又不甘心——他这条命，是拿自己身上原装的东西换来的，还没还清账，不能就这么交代了。

后来他硬是挺了过来。从那以后，他就认定了一件事：只要还疼着，就说明还活着。疼，是老天爷留给他这种人的、唯一算数的信号。

那时候，他疼得想骂人，想哭，想一头撞死在墙上。

可最后他没死。他硬是扛过来了。因为那疼，始终清清楚楚地提醒他——你还活着。

江枭以前觉得，这世上没用的东西，就是“疼”。疼不能当饭吃，不能当水喝，只会让人在拳台上慢上半拍，在生死关头露出破绽。所以他恨疼，恨得咬牙切齿。

可此刻，他忽然有点感激这疼了。

因为黎昭的疼，正通过这根线，一下一下，清清楚楚地撞进他身体里。每撞一下，他都知道——黎昭还活着，还撑着，没放弃。

这疼，是他和这个人之间，此刻唯一还算牢靠的联系。比那半枚核心更牢靠，比一百米那根线更实在。

江枭忽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自己的呼吸，也和黎昭一样，变得又浅又急。不是痛的，是跟着一起变的。

那半枚核心像一根调频的天线，把他和黎昭的身体，慢慢调成了同一个频率。黎昭的心跳慢一分，他的就慢一分；黎昭的呼吸浅一寸，他的就浅一寸。

江枭第一次意识到，这条命，是真的和另一个人，焊死在了一起。想分，都分不开了。

江枭盯着黎昭，忽然伸手，把黎昭那只冰凉的，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攥进了自己掌心里。

“疼吗？”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黎昭没答。可江枭的手心里，那点微弱的颤抖，忽然停了一瞬。

江枭忽然就懂了。

他低声说，像是说给黎昭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疼说明你还活着。撑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