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旧伤（第2页）

黑市里有个中介，人人都叫他“老五”，专干这种营生——收人，卖人，把人送到那些不见光的台子上去。老五跟江枭说，有门好差事，装一条义体，价钱高得吓人，就是得拿命去搏。

“他说，这条胳膊，比你命值钱。”江枭说到这里，极轻地笑了一下，笑声干得像刮过砂纸，“我那会儿是真穷疯了，听见‘值钱’两个字，眼睛就直了。”

他跟着老五去了。一间地下室里，灯是白的，亮得人睁不开眼。有人把他按在台子上，麻药只打了半支，打不透。江枭能清楚地感到，刀尖划开皮肤、剥开肌肉、卡进骨头缝里的那种冷。他怕自己叫出声，就咬住了自己的手腕，咬得满嘴是血，也没松口。那些穿白衣服的人围在台子边上，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报一些他听不懂的数。

他疼得昏过去，又疼得醒过来。醒来的时候，左臂已经没了——原装的那条，被拆下来，换成了冷的、重的、不属于他的东西。

他试着去握拳，握不上。义体的手指，比他的脑子慢半拍，像在使唤一只别人的手。动一下，就有人拿钉子在骨头缝里拧一下，拧得他整条胳膊都是木的。他不敢看，可又忍不住看——那条胳膊就那么挂在肩上，接口处缝着一圈黑线，皮肤是死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装完那条胳膊，我就开始掉头发。”江枭伸手，捋了捋自己散在脸侧的白发，“先是白了几根，后来一撮，再后来，整头。跟褪色似的，一天白一点。”

最早白的是鬓角。他那时候对着水洼看，还以为是沾了灰，伸手去擦，擦不掉。后来头顶也白了，他就干脆不看了。有人问，他就说染的。地下层没人真信，也没人真管。

“他们说，是义体过载，把毛囊烧坏了。”他顿了顿，“也有人说，是吓的。十四五岁，一夜之间白了头，说出去谁信。”

后来他们又找过我几回，说要调试，要把我按回台子上。我躲了，躲过大半年，他们才消停。可有一回，没躲过去。

黎昭听着，没插话。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片白光里，那个少年的模样——十七岁，还是十四岁？他分不清。他只记得那双眼睛，从头到尾，没掉过一滴泪，也没求过一声饶。

昨夜那片白光里一闪而过的画面，此刻，全都对上了。被按在台子上的少年，是江枭。那些摆弄他胳膊的人，就是江枭嘴里那个黑市。他昨夜看到的那双眼睛，和现在这个人，是同一个人。

黎昭没说话。有些事，他不知道该从哪说起。他最后什么也没提，只把这个发现，压进了心里。

“那之后呢？”黎昭问，“你就进了拳场。”

“不进去，能去哪？”江枭说，“我没了条胳膊，又顶着一头白毛，正经营生没人要。黑拳场不挑，只要你能打，能挨，能替人赢钱，就收。我除了这条换来的胳膊，还能打，还能挨，别的，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右臂，又按了按左肘，力道放轻了些。

“这条胳膊，其实没好过。”他说，“打那年起，它就时不时犯病。痉挛，过载，接口发烫，疼起来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从肩膀往里捅。拳场上打着打着，突然抽一下，我这半条命就没了半拍。”

“所以你在台上，总用右手按它。”黎昭说。

“嗯。”江枭应了一声，“按着，能好受点。也能提醒自己，这条胳膊不是我的，是拿命换来的，别不当回事。”

他说完，偏过头，看了黎昭一眼。

“你呢。”他说，语气又恢复了点平日里那股懒洋洋的劲儿，“你这种天之骄子，缉查局的王牌，打小就在天上住着吧。哪懂我们地下层的人，一条胳膊怎么来的。”

黎昭没答这个。

江枭看见，他垂在膝上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过了好一会儿，黎昭才说：“地下层的事，我知道一些。”

就这一句，没再多说。

江枭盯着他的侧脸，没追问。这人心里，也藏着些不肯说的事，江枭看得出来。

黎昭忽然说：“你刚才说，那个中介，叫老五。”

江枭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抓这个。

“嗯。”他说。

“他现在人呢。”

江枭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不知道。那之后我就没见过他。后来听说，他攀上了一个更大的靠山，不干黑市了，不知道去哪了。”

黎昭没再问。

老五。

他把这名字，记住了。

黎昭靠回墙边，半晌，才又开口：“昨晚，你守了一夜。”

“早说了，总得有人醒着。”江枭闭着眼，懒懒地，“你这条命，现在跟我拴着。你死了，我也活不成。我守你，是守我自己。”

黎昭看着他。

“这话，你自己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