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旧伤（第3页）

江枭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信不信的，跟你没关系。”他说，“反正我江枭，不欠人的。你把我从拳场里带出来，又没在羁押室一枪崩了我，这笔账我记着。昨晚上还你一夜，两清。”

“两清不了。”黎昭说，“我这条命，现在是你的。你这条命，也是我的。分不开的账，怎么清？”

江枭没接话。

隧道里又静下来。只有那滴水，还在一下一下地响。

江枭的义体，没过多久就又犯了。

这一回比之前都重。也许是昨夜一夜没睡，又替黎昭扛了一整夜的疼，那半枚核心和义体接口都到了极限。江枭正说着话，左臂突然剧烈地一抽，整个人往旁边一歪，额角撞在墙上，咚的一声。

“操。”他骂，牙关咬得咯咯响，右手死死掐住左臂，指节发白。

黎昭撑着身子坐起来，想都没想就伸手过去。

“别碰。”江枭喘着说，“这会儿碰，疼。”

“你昨天夜里，帮我按了。”黎昭说，手没缩回去，“我按着，跟你帮我按，一个道理。”

江枭盯着他，没再拒绝。

黎昭的手按上去，按在义体和血肉交界的接口处。那里的皮肉滚烫，像一块刚烧过的铁。他能感到皮下的机械在失控地、剧烈地颤动，一下一下，撞进他掌心。这感觉，和他昨夜透过痛感同步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别用死力。”江枭咬着牙说，“顺着它，别对抗。”

黎昭照做。他放轻力道，手掌贴着那条痉挛的胳膊，不压，也不放。他掌心贴着的那片皮肤，一会儿烫得吓人，一会儿又凉下去，像有股乱窜的电流，正一下一下地撞他的手。

两人的呼吸，在这逼仄的隧道里，渐渐乱成了同一拍。

江枭一开始绷着。肩颈的肌肉硬成一块，黎昭每按一下，都能感到那阵抗拒透过掌心传回来，像在跟他的手较劲。也不知过了多久，那点硬，才一点一点软下去。江枭的喉结极轻地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把身子又往墙上靠了靠，像是终于肯把这点重量，交出去一点。

那阵烫，顺着两人之间的线，原样传到了黎昭自己掌心里。他皱了下眉，没松手。

江枭缓了很久，才把那阵过载熬过去。他靠在墙上，额角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淌，白发黏在脸颊上，狼狈得不像他。

他的呼吸还很乱，一下一下的，像是才从水底浮上来。左臂的痉挛停了，可那股子过载后的酸麻还留在骨头里，散不干净。

“谢了。”他哑着嗓子说，别过脸去。

江枭的辫子，在昨夜的折腾里，早就散了。白发乱糟糟地披下来，有几缕黏在汗湿的脖子上，衬得他那张脸更白，白得没什么血色。黎昭看着，忽然想起那天在维修间里，他替江枭编过一回辫子。那时他说“现学的”，手指笨得厉害，把散开的白发一缕一缕拢起来，用那枚金属环在发梢扣住。

这一回，他没动。

“你头发散了。”黎昭说。

“散着吧。”江枭没抬眼，“这会儿，谁也看不见。”

黎昭没再说什么。他收回手，掌心还留着那点滚烫的余温，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又像只是错觉。

两人没再说话。

黎昭靠回墙边，望着头顶那道漏下来的光。它比天亮时又亮了些，从极淡的一线，变成了一道，斜斜地切下来，落在积水里，晃着一层很薄的光。

江枭坐在他旁边，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累得不想动。

他偏过头，看着江枭散在脸侧的白发，忽然伸出手——又停在了半空。

他没去碰。

他只是把那个动作，又收了回来。

江枭闭着眼，感到一阵极轻的风，靠近了他的头发，带着黎昭掌心的余温，停住了。

然后，那阵风退了回去。

他的眼皮，极轻地颤了一下，没睁眼。

而江枭，这一回，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