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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她回来(第2页)

声音也变了。还是年轻女子的声,只是更软,更远,像从水下面传上来的。

“该叫你什么?”欧阳既明问。

“阿蘅。”她说,“我女儿叫阿蘅。我不是她。她方才去找我了。”

欧阳既明握着风灯的手极稳。他看着她脚边的白茅,问:“她在哪儿?”

“在井里。”阿蘅说,语气平常得像说一件旧事,“北边那口井。她回去了。那里头不冷,只有风。她不会怕。”

“她是怎么回去的?”

“走水路。”阿蘅抬手,指向东边,“她顺着沈河往北去。那水从地底下通着。明早,就会到井里。”

欧阳既明心里一阵发凉。他想起来,那口北边的枯井,就在芦荡更深处。从老渡口到古井,水路相通。余婴方才在河心消失,不是沉了,是被底下的暗流带走了。

“你为什么要她回去?”他问。

“因为到了明日,旧历六月初七。”阿蘅慢慢说,“十七年前,我把她放进木盆,也是六月初七。那日,河上起了大风。我说,阿蘅,别怕,顺着风走。风会带你去有人烟的地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赤着的脚。

“可风带她到了余家。她却把前尘全忘了。每年六月初七,风都会从北边吹来,来叫她。叫了十七年,她一次也没听见。今年,风大,她终于听见了。”

欧阳既明皱眉:“是你让风去叫她的?”

“不是我。”阿蘅摇头,“是沈河。沈河叫她的。沈河等不了。”

“沈河到底是谁?”

阿蘅沉默了一瞬,抬手指了指脚下:“这条河,原来不叫永安河。叫沈河。我祖父、我爹、我男人,都是这河上的撑船人。我们一家就住在渡口北。后来,河上出过一桩祸事。有一年,六月初七,渡船翻了,死了好多人。我男人、我爹,都在那条船上。”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旧事。

“那天夜里,我抱着阿蘅跑到河边。河上全是风,风里全是人。我看见我男人从水里站起来,朝我伸手。我不敢过去。风里有人喊:‘还我鞋。还我鞋。’我低头看,阿蘅脚上,穿着一双青布小鞋。那是我男人从河对岸带回来的。鞋子里面,写着两个字:沈河。”

欧阳既明听到这里,忽然明白了那双鞋里字迹的来处。

“那不是一双鞋。”阿蘅继续说,“是沈河的渡契。谁穿着它,谁就是下一个撑船人。我男人在船上时,把鞋脱在岸上。船翻之后,沈河的人一直没找到他。后来我生阿蘅,我男人托风回来,说,把鞋给孩子穿上。沈河要的,是我们家一代,出一个渡河的人。穿上鞋,命就归了河。不穿,全家都要被河收回去。”

她的眼睛慢慢红起来。

“我舍不得。我不肯。他就没再来。可风从那时起,就缠上我家了。”

欧阳既明看着她。他终于把那些碎片串起来了。阿蘅不是沈河的女儿。她就是沈河选中的下一任渡河人。那一双青布旧鞋,不是给她的,是她还活着的时候,已经替她选好的路。

“余婴从木盆里出来时,脚上穿的,就是那双鞋。”他说。

“对。”阿蘅点头,“余家不知道。只当是裹着旧布的红绳。那鞋到了水里,就认了新主。所以她忘了自己是谁,却怎么也脱不下那双鞋。她以为是她喜欢,其实是沈河不放。”

欧阳既明看着她脚边那盏白纸灯笼,忽然说:“那你呢?你到底是什么?”

阿蘅笑了笑。那笑像从水底浮起来的月影,一碰就散。

“我是沈河留在岸上的最后一口气。”她说,“我早就死了。死在阿蘅漂走后的第七天。那天,我把家里所有的白茅都洗了,挂在檐下。风一吹,满院子都是。我站在风里,朝河里走。水没过头顶的时候,我听见阿蘅在很远的地方哭。我就知道,我走不了。”

她看向欧阳既明,声音极轻:“我得替她看着这双鞋。别让她太早回来。”

欧阳既明喉头发紧。他看着这个已经死去十七年、却仍站在白茅花里的女人,忽然觉得风里全是她的气。轻的,散的,怎么吹也吹不尽。

“可她今晚,还是走回来了。”他说。

“对。”阿蘅低低道,“所以,我要走了。这双鞋,她脱在河里。我替她穿回去。沈河要一个人,就让我去。她可以活。干干净净地活。”

欧阳既明没说话。他看见阿蘅慢慢弯下腰,从白茅堆里,拾起那双青布旧鞋。那鞋已经不再是湿透的样子。此刻,它干干的,泛着极淡的青灰,像刚刚从某个晴朗的日头下收回来。

阿蘅把鞋举起来,迎着月光,轻轻套在自己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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