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忽然大得近乎狂乱。芦苇成片地伏倒,像整条沈河都在震颤。那盏白纸灯笼里的光骤然亮起来,把整个空地照得雪白。欧阳既明看见,阿蘅穿着一双极合脚的青布旧鞋,慢慢朝河边走去。她的头发在风里飞散,整个人都变得极轻极轻,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芦花。
“替我告诉阿蘅,”她回过头,脸被灯照得透明,“别回渡口。别碰白茅。别在六月初七,站在水边。”
说完,她便朝河心走去。
水面像一张极薄的纸,被她的脚尖轻轻点破。一圈一圈极细的涟漪,从她脚下荡开。她越走越远,水没过脚背,没过膝盖,没过腰。最后,她整个人像一捧灰白的雾,被风吹散在河面上。
风慢慢停了。
白纸灯笼的光暗下去,最后“嗤”地一声,灭了。
欧阳既明站在空地上,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低头看。满地白茅花还在,只是已经干了,像开了很久,又像从没开过。
天边,终于露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这一夜,要过去了。
他慢慢走到河边。风已经极小,河面平得像一面旧铜镜。他看见自己的倒影,孤零零地映在水心,和昨夜那个站在桥上的少年,隔着一条河对望。
“沈阿蘅。”他极轻地念了一声。
风没有应。
可天亮了。
他回到城里时,晨钟才响。
周荀带人守在城北门,一夜未合眼。见他湿淋淋地回来,忙迎上来:“公子,人找到了吗?”
欧阳既明没有答,只问:“那双鞋呢?”
“按您说的,放在您院中井边了。”周荀说,“我亲自放的,没人碰过。”
欧阳既明点头,往半风巷走。周荀跟在他身后,不敢多问。走到半风巷口,欧阳既明忽然站住了。
他看见苏婆婆坐在门槛上,抬头望天,像等了他很久。见他回来,苏婆婆颤巍巍地站起来,说:“明哥儿,天光前,你院子里那口井,响了。”
“怎么响?”欧阳既明问。
“像有人在井底哭。又像笑。”苏婆婆说,“只响了几下,就没了。”
欧阳既明快步回院。
院子里,天光正亮。那口老井安静地卧在墙角。青苔发黑,井沿上却多了几道极细极新的水痕,像有什么从井里爬出来过,又像刚有什么落了进去。
他走到井边,低头看。
那双青布旧鞋,还端端正正放在井沿上。一只朝上,一只朝下。鞋底干干净净,两朵白茅花,迎着晨光,像刚刚绣上去的。
他慢慢蹲下,把鞋拿起来。鞋里没有水。只有一层极细极细的灰白细土,散发着淡淡的河腥气。
“沈河。”他低声说。
风从北边来,轻轻吹过井口,像一声极远极远的答应。
欧阳既明在井边坐了下来。
这一夜,他救不了沈河,也留不住余婴。可他知道,风不会再那样疯了。沈河回到了河里。阿蘅也去了她该去的地方。而余婴——不,阿蘅——正从北边那口枯井里,一点一点往上升。
他得去接她。
天光大亮。
半风巷外,陈三的炊饼铺又升起烟来。刘大娘的茶摊已经摆开。卖菜的小贩挑着担子,吱呀吱呀从巷口经过。永安城的清晨,还是和昨天一样。只有风,比昨日软了许多,暖了许多。
欧阳既明站起来,把那双青布旧鞋放回井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