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我留在这儿。”他说,像对鞋说,也像对那口井说,“今晚,我去带她回来。”
风从北边吹来,把他的话卷起来,轻轻送到河面上,送到芦荡里,送到那口刚刚安静下来的枯井边。
井口极深极深的地方,有一圈极细的涟漪。
像有什么,终于听见了。
欧阳既明没有立刻出门。他进屋换了身干衣裳,又往灶间烧了壶热水。水开时,白汽从壶嘴里一股股地冒出来,被风卷到院中,又散进那口老井上方。他提壶出来,往井沿上浇了一小圈热水。热气和井里的凉气绞在一处,发出极轻极轻的嘶响,像两个很远很远的人在低声说话。
他站在井边,慢慢喝完一碗水,又盛了一碗,放在井沿上。碗底压着那截红绳的一端,另一端垂进井口,被风吹得轻轻转。
“阿蘅。”他叫了一声。
风没有应,但垂进井口的红绳,忽然绷了一下,又松了。
欧阳既明蹲下,把碗端起来,自己喝了。他站起身,往巷外走。路过苏婆婆家门口时,苏婆婆正拿着扫帚扫门槛。她看见他,停了扫帚,说:“明哥儿,你眼睛里全是风。”
“风不好吗?”他笑笑。
苏婆婆摇头:“风进多了,人容易飘。你得吃点沉的东西。我灶上蒸了芋头,你拿一个。”
他没推辞,从苏婆婆手里接过一个热腾腾的小芋头,边走边剥。芋头皮灰扑扑的,剥开后,里面的肉白嫩嫩的,冒着一小缕热气。他咬了一口,甜得极淡,咽下去时,像在腹中压了块小石头,沉甸甸的。
“好。”他回头朝苏婆婆说,“我落地了。”
苏婆婆笑着,又低头扫地。
欧阳既明走到巷口时,陈三正端出一屉新炊饼。见到他,陈三眼神有些怪,凑过来小声问:“昨晚北边风声那么大,有人说,河上又闹起来了。你没事吧?”
“没事。”欧阳既明说,“陈叔,给我多包两个。要头一屉。”
陈三忙不迭地包了三个。欧阳既明接过来,道了谢,继续往前走。他穿过东巷,经过平波桥时,桥上已经热闹起来。推车的、挑担的、上香的、走亲戚的,来来往往。他站在桥边,看见河面还是那条河,只是水色比往日清亮,天光落在上面,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极细的碎银。
他忽然想,沈河其实一直都在。只是风把名字吹散了,人们才只叫它永安河。名字被忘掉的东西,就会慢慢从地上长出来。长成井,长成草,长成夜里敲门的声音。
他走过桥,去往城北。
北城门白日里敞着,偶有运草车和挑水的进出。欧阳既明走到门洞边,被风一吹,满身芋头气,人却极清醒。他知道,今晚他不能一个人去。
他需要一盏灯。不是风灯,不是纸灯,是一盏不会灭的灯。
而会做这种灯的人,他已经知道了。
城西,纸扎铺。
那条窄巷还没进,先看见檐下挂着的一串纸风车。红的、黄的、青的、白的,在风里呼呼转着。铺门半掩,像从来没开过,又像从来没有关。
欧阳既明走过去,推开门。
光线很暗。满屋子纸扎器物的轮廓,在朦胧里像一只只安静伏着的小兽。墙根处,一个瘦瘦的中年人正坐在小凳上,借着从天井漏下的一点光,糊着一只极小的纸船。船身已经成型,还没上色。他手指极稳,像在缝一件极轻极轻的衣裳。
“宋先生。”欧阳既明开口。
那人没抬头,只问:“阿蘅归了井?”
“归了。”欧阳既明说。
“沈河进了河?”
“进了。”
“那你还来做什么?”宋先生放下纸船,慢慢抬起眼。他的眼睛极黑,黑得有些不像活人,像两口极深极静的小井。
“我要去接人。”欧阳既明说,“需要一盏灯。”
“灯有。不便宜。”宋先生指了指墙角。那里挂着一排旧灯。有白纸的,有黄绢的,有竹骨的,有木骨的。其中一盏极小的,只有拳头大,通体糊着极白的纸,纸上什么也没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