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是爽快人。”搠思监笑道,“下官自知有错,先自罚三杯。”
两人便相携进了内厅。酒菜早就摆上来了,不精致,但量足。鲁王招待得热络,搠思监也应付得滴水不漏。酒过三巡,鲁王脸上泛起酒红,话也多了起来。他本来就不是会藏事的人,几杯酒下肚,便忍不住开始骂新政。
“这新政一天一个样,把下面的人全得罪光了。”鲁王一拍桌子,“清田亩清到老子头上,整钞法又断我一条路。再这么搞下去,咱们这些老人,是不用活了。”
搠思监听他骂着,也不打断,只在一旁微笑着劝:“王爷消消气。郡主到底年轻,不知道这其中的盘根错节。有些事,下官夹在中间,也难办得很。可陛下都点头了,咱们做臣子的,还能说什么?”
鲁王听完,更气了。他本来只骂新政,这会儿连朝中几个帮赵敏说话的汉臣也一并骂了进去。搠思监只是听着,偶尔叹一口气,偶尔替人“说两句公道话”,倒显得他比谁都顾全大局。
等鲁王骂得差不多了,搠思监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声道:“说起来,郡主行事向来与众不同。今日下官还听人说,她不知为何,把王府的守备全撤了,一个都没留。郡主伤还没好,下官这心里,也实在有些担心。”
他这话说得极轻,脸上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虑,像真是在替赵敏的身子发愁。可鲁王听到这里,手上那杯酒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像在黑地里看见了一道没上锁的门。
“哦?”鲁王笑着把酒喝尽,“还有这事?”
“是啊。”搠思监说,“下官也纳闷。不过郡主福大命大,想来不会有事。”
鲁王笑着点头:“郡主身份贵重,自然不会有事的。咱们这些老东西,还是少操点心吧。”
搠思监便顺势笑道:“王爷说得是。是下官过虑了。该罚。”
他举起杯,又自罚了一杯。
两人继续推杯换盏,聊到深夜。鲁王面上说笑,心里却已经在盘算。他几次旁敲侧击,想再确认她院子里是不是真没人。搠思监也配合,凡是他问到的,都半真半假地透一点。不多,但足够鲁王心里那颗火苗子蹿起来。
从鲁王府出来时,夜已经深透了。巷子里起了风,吹得搠思监轿帘轻轻翻动。他坐在轿中,半阖着眼,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
“去吧。”他轻轻说了一句,像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
轿子摇摇晃晃,往丞相府的方向去了。
没过多久,朴不花那边就收到线报。
“丞相大人傍晚去了鲁王府,刚刚才回丞相府。”
朴不花当时正靠在椅背上假寐,听到这话,眼睛一下睁开了。他坐直身子,手按在扶手上,脑中的弦瞬间绷紧。
鲁王。他太知道那是什么人了。莽撞,短视,有火没处撒。搠思监这个时候去鲁王府,还能为什么?旧勋贵里,就这个人最容易被当刀使。荆王府案子之后,人人自危,只有鲁王那种蠢货,才会被一句“郡主院子空了”就勾得坐不住。
“老狐狸。”朴不花咬着牙骂了一句,“你自己不蹚水,就推别人下去。”
他腾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压着嗓子喊人。
“鲁王府外头,再加布防。只要夜里有人从鲁王府出来,带刀的,夜行的,不管往哪去,一律截杀。一个都别放跑。”
亲随应声而去。
“等等。”朴不花又叫住他,声音尖而短,“不要活口。也不要让人看见是谁下的手。截完了,扔到汝阳王府西巷外头。明早让巡街的看见。”
亲随领命退下。朴不花慢慢走回案边坐下,额角已经渗出汗来。
“我这是什么命。”他低低道了一句,再也不说话了。
果然,第二天夜里,鲁王府就派出四名刺客,往汝阳王府方向摸去。那些人没从正街走,是贴着墙根、沿着西巷一点一点靠近的。可他们才拐出两条街,还没摸到王府后墙,就被朴不花的人围了。前后夹击,连声都没让他们出完。刀光只闪了那么几下,人就倒下去了。四具尸首被拖到西巷边上,扔在暗处。有个暗卫走前还补了一刀,把为首那人的脸翻了个面,朝外,像是不想让人认出,又像故意让人看见。
第二天一早,巡街的人发现尸体,吓得脸都白了。消息很快传开:汝阳王府西巷外,一夜之间,四名带刀者横死街头。
搠思监收到消息时,正在书房用早茶。他听完,没说话,只把茶盏慢慢放下。脸上看不出多大的变化,可眼底已经沉下去了。
果然。他在心里冷笑一声。这是在钓鱼。什么撤守备,什么院子里不留人,全是做给人看的。那院子外头,还不知道埋了多少眼睛和刀。鲁王的人连王府门都没碰到,就全没了。若昨夜去的是他自己的人,这会儿被扔在街上的,就是他的人了。
“好一个敏敏帖木儿。”他低声道,“想借机削弱我。差点就中了你的圈套。”
他说完,嘴角慢慢扯了一下,冷得渗人。
“还好有鲁王那个蠢货。这几个替死鬼,也算没白死。”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还温着,他却觉得喉咙里有些发苦。
赵敏听说西巷外面多了四具夜行衣尸体时,正在院子里慢慢走。丫鬟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她听完了,脚步没停,只偏过头,朝西墙方向看了一眼。
她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果然。搠思监先动了别人。鲁王这把刀,连王府的门都没摸到。那从今天起,搠思监就不会再轻易动了。她这出空城计,已经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