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敬世子一杯。”太子忽然道。
王保保哼了一声,把酒一饮而尽。太子也喝了。他眼睛还看着她,那目光又黏又柔,像这顿饭就是他的私宴。赵敏被他看得连筷子都拿得不自在,只低头从碗里夹了块最小的肉,慢慢吃。
这顿饭,最舒服的大概就是太子。
吃得开心,喝得尽兴,看敏敏看得光明正大。汝阳王心情复杂,王保保恨不得把太子泡在酒缸里,赵敏只想快些散席。李思思已经吃到第三轮,丫鬟们偷偷抹汗。
宴散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太子起身准备告辞。他今日喝了不少,脸上不红,脚下也稳,只是看赵敏时,眼里的光比方才更柔了。
他先向汝阳王行了一礼:“今日多谢王爷款待。”又看向赵敏,声音低下来:“敏敏,孤先回去了。”
赵敏起身。太子便站在那里,没动。他的眼神太柔,柔得赵敏有些接不住。王保保一看这架势,立刻上前挡了半身,大声道:“多谢殿下!夜深风凉,殿下一路小心!”
太子这才笑了笑,对赵敏道:“生辰喜乐。”他转身走出去。走到院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赵敏还站在灯下,夜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几根。那一眼,像把今晚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补完了。
太子终于走了。马蹄声在巷口远去,像谁把一整个热闹的夜慢慢带走了。
赵敏回到房间。
她没立刻拆礼物。先坐了会儿,才把那只小木盒拿出来。盒盖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件额饰。
黄金为骨,錾着极细的缠枝纹。两侧垂着三道流苏,每一串流苏的末端都坠着红玛瑙和青玉珠子。正中间嵌着一颗指腹大小的东珠,圆润无瑕,灯下看,竟像含着一层水。最下方压着一片极薄的金片,垂在眉心,正好遮住三分额心。整件东西做得华贵,却不粗笨,像被压在匣中许多年,专为某一天才被取出来。
李思思凑过来看,眼都直了:“郡主,这……这是什么?”
赵敏没说话。她伸手把那件额饰拿起来,金片在她指间极轻地一颤,光从窗子里打过来,在墙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她当然认得这是什么。这是元朝旧式,不是寻常女子能戴的。是蒙古贵女出嫁时,由夫家备下,入门前夜由年长女眷亲手替她压进发里。
“郡主?”李思思小声叫她,“这很贵吧。”
赵敏把额饰放回盒中,合上盖子,像合上一道不该打开的门。
“收起来吧。”她说。
“哦。”
李思思只当是平常,抱着盒子去放。赵敏没动。她坐在窗边,半张脸被月光映得发白。风从外面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她就那么坐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不留只字,不送只言片语。可这额饰的意思,比任何话都清楚:
“我给你一匹马,让你以为天大地大,想去哪去哪。可我也备好了你入东宫时要戴的东西。”
赵敏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被自己气出来的。
“你是想让我收下自由。”她低声说,“又想让我记得,我早晚还得回来。”
她听见小厮把马迁回马厩的声音。那马走得不快不慢,蹄声稳稳的,像踩在鼓点上。像他送的这整份礼一样,一丝都不喧哗。
可赵敏知道,从今往后,这匹马跑到哪儿,她都还在他手掌里。不是被他攥着,是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松开过。
她只是现在还没想明白:这份“记得回来”,她到底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