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才好。
疼让他确认自己还在这副身体里。
夜晚的凉风顺着窗隙慢慢漏进来,谢春生将被子绞紧
直到睡意将他拖入一片混沌中。
谢春生其实是怕梦的,他怕往日重现
他做梦了,起初是火,灼热的气浪舔舐着皮肤,浓烟灌进喉咙,肺管被反复撕扯着。
他看见何梅向他伸出手,看见谢铁柱将一个啼哭的婴儿推出窗外。
那婴儿的哭声又细又尖,瞬间,刺穿火海的轰鸣,直直扎进谢春生耳里。
双腿灌了铅般,动弹不得
我该跑啊,我该救人的,为何只能袖手旁观!
咔嚓,
一声轻微的碎裂声
谢春生低下头
——脚下是一块无边的镜面。
里头映着一张脸,不是他的脸,也不是宁昭明的脸,是一团模糊的、正在融化的五官
你到底是谁呢
伴随着哗啦一声巨响
脚下的镜面碎成千份,碎片割破了脚掌,却感知不到疼痛,倒像是花椒水浇过伤口,血液模糊了镜中的图像,更是难以分辨。
磨坊就在眼前,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石磨、木架、悬在头顶的主梁。
谢春生成了个看客。
他看见少年举起短剑,撑住房梁。白衣被火舌燎得焦黑,额角有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落地里。
少年回过头来看他——
火光映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是他的眼睛。是他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双眼睛。
可那双眼睛里映出的人不是他。
是另一个少年,灰头土脸,穿着粗布短衫,站在磨坊外面,隔着一面碎镜和他对视。
那是谢春生的脸。真正的谢春生的脸。铁匠的儿子,俗人俗命,手上有打铁磨出的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煤灰。
镜里镜外,两张脸,两双眼睛,隔着一层冰冷的铜面,互相看着。
撑着房梁的少年嘴唇翕动。谢春生听不见声音,可他读懂了那个口型。
“跑。”
他摇头。
他不走。
那是他的身体、他的命
可自己到底是镜里的人还是镜外的人,谁又在拯救谁呢。
他伸手去摸镜面,指尖碰到铜面的那一刻,镜面荡开涟漪,
主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