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在玻璃上流淌,红的,黄的,蓝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一周后,袁枫的母亲又发来消息,很简单,就一句话:“婉婉,这周六有空吗?来家里坐坐。”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客气,像在问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袁枫那天有事,说要去见一个朋友,问她要不要等他回来再去。
她说不用,自己打车过去就行。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走了。
林婉到的时候,袁枫的母亲正在院子里修剪桂花树。
她穿着一件剪裁精致的棉布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随便扎着,和上次的样子又不一样。
上次她是穿着旗袍端坐在客厅里的女主人,这一次她像个普通的、会在周末打理院子的女人。
剪刀握在她手里,动作不急不缓,咔嚓咔嚓,一根一根地剪,像是在做一件很精细的事。
看到林婉,她放下剪刀,笑着说:“来得正好,我刚泡了新茶。在小庭院那里,你先自己倒。”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桂花树在东南角,不算高,枝叶却铺得很开,几乎遮住了小半个院子。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椅,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茶还冒着热气,是新泡的。
石椅的坐垫是手缝的,碎花的棉布,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很软。
林婉在石椅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今年的新茶,喝起来有点涩,但回味是甜的。
袁枫的母亲继续剪着树枝,咔嚓,咔嚓,偶尔停下来看看哪里需要修。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的侧脸在光线里显得很柔和,和晚宴上那个穿着旗袍、戴着翡翠耳环的女人判若两人。
“这棵树,”她突然开口,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声音里有一种很轻的、不易察觉的温柔,“是袁枫小时候种的。他堂哥带他去花市买的,他挑了半天,挑了最小的一棵。他堂哥说‘这棵太小了’,他说‘小才能长大’。”
她笑了笑,目光落在树上,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现在长这么大了。”
林婉抬起头,看着那棵桂花树。
树干已经有碗口粗了,树皮是灰褐色的,有些地方裂开了细纹,但枝叶很茂密,绿得发暗。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吹过的时候,那些光斑也跟着晃动,像水面上碎了的月光。
她想象小时候的袁枫蹲在这里,用小手把树苗放进坑里,一铲一铲地填土。
那时候他应该还爱笑,应该还会追在堂哥后面跑,应该还会在夏天的时候仰着头等桂花开了,闻那股甜得发腻的香气。
“他堂哥对他很好?”林婉问。
“很好。”袁枫母亲的声音轻下来,像怕惊动什么,“比他爸对他都好。他爸对他太严了,从小就给他排满了课——钢琴、英语、法语、马术、高尔夫。每天的时间表排到晚上十点,连周末都不放过。他堂哥就偷偷带他玩,给他带零食,教他打游戏。”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桂花树上,好像在等什么过去。
“那时候袁枫还小,跟在他堂哥后面跑,笑声响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她放下剪刀,走到石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一些,她也不在意,端起来喝了一口。
“后来他堂哥走了。车祸。那时候,他才十三岁。”
林婉的手指收紧,茶杯在手里微微晃了一下,茶水差点溢出来。
“那天他在上课,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他跪在灵堂前,跪了一下午。谁拉都不起来。”
她看着林婉,目光里有种很深的、很安静的悲伤。不是那种会让人哭出来的悲伤,是沉在心底的,平时看不见,偶尔翻上来,又压下去。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他爸说‘你是袁家的接班人了,不能让人看到你软弱的一面’。他就把所有的东西都藏起来。藏得太久,连自己都忘了。”
她把茶杯放下,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阳光从树叶间照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他变成现在这样,不是他想的。是我们逼的。”